虽说是调侃,却也听得出话中掺杂的几分无奈,燕飞觞微微偏头,目光与他交错,淡然望着他染笑的双眸,丝毫没有要改口的意思。
明明是她主动来寻他的,此时此刻那个落于下风、乞求垂怜的人却成了他,有恃无恐的人到底是谁?不知被何事触动了心绪,来到他面前寻求确切的存在,偏偏对那些事避而不谈,倨傲而肆意地搅乱他心曲后又抽身而退,独留他一人乱了分寸……
两人僵持几息后,他不知为何垂眸轻笑出声,随后抬眸看向燕飞觞,此时眼底没了笑意,燕飞觞竟从他眸中感觉到几分郑重的意味,从两人相识至今,他从未露出这种神色,她甚至想不出有何事值得他如此郑重。
他没让燕飞觞疑惑太久,或者说没有给她迟疑的时间,“我们曾经许下很多诺言,在将来,它们会一一兑现,对此,我从未怀疑过。若此刻,我向你索要一个誓言,不是将来,仅仅只是此刻,你可愿予我?”
她隐隐猜到了他想说什么,沉默一瞬,声音滞涩地问道,“……你想要我许下的,是什么诺言?”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携手白头,与君相守,即为我所求,斯时你可愿同我许诺?”
风过无声,耳边只余他低缓的话语,即便已经猜到,然而当听见他亲口说出时平静的心依然生出悸动,如镜水面泛起涟漪,久久不息。
很早之前,她也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听到他人在自己面前立下信守不渝的誓言,那时她想象中的自己绝不会有此时的怦然心动。后来变故接踵而至,时过境迁,她再未有过这般遐想,却未料到,将来某一日,她会遇到那个令她心甘情愿立下此诺的人……
的确心甘情愿,尽管他说得突然,尽管她有不得已,尽管没有明月花烛,尽管有诸多不合时宜,可此时的心依然在说愿意。
他之前就问过自己,哪怕当时他使了点手段,她也从未后悔过自己的答案。燕飞觞弯眸勾起浅笑,视线微微瞥向一侧,秾丽的眉眼蔓延开柔情,启唇轻语,“我愿意啊,一直如此。”
她可以口是心非的,左右他不会对她生气,就像方才那般,可她不想,不想他郑重热烈的话只落得轻飘飘的回应。
相比方才,他心情明显要明朗不少,抬起她的手落下轻吻,唇角微扬,轻声问道,“你这样说的意思是不是就相当于,你愿意与我成婚,无论何时?”
不知为何,经他这么一说,总教人觉得成婚是件很简单的事,却又没办法反驳,燕飞觞语塞一瞬,转头望着他,难以置信地问他,“你知道一桩婚事有多麻烦吗?”
虽说没有经历过,她也多少了解一些,各处风俗应该差不了多少,先不说别的,仅是礼法上的三书六礼,无论王公贵族还是平民富户都没办法跳过,每一步都要耗费不少时间,至少要三个月才行。
氏族联姻要更奢华些,所用的时间就更久了,一年两年都是常事,故而高门氏族大多早早地定亲,毕竟等到成亲还要等上个一两年,大婚当日热闹与否可都关乎两家的脸面,谁都不想在这种事上敷衍。
“你愿意的话,就不算麻烦。”他将燕飞觞搂得更紧些,在她耳畔缓缓低语,“所以,你可愿意?”
唇角传来若有若无的触碰,他温沉的声音近在咫尺显得格外惑人,也难缠了许多,燕飞觞竟然觉得他刚刚内敛的样子更好些,心底默默感慨完,面上平静地说道,“随你,不过你要知道我没多少时间分给别的事……”
像是知道她后面要说什么,云溪暮在她犹豫时出声道,“知道,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好。”
话音落下,他轻抬起她低垂的脸颊,缓缓靠近,覆上她唇瓣,意识零碎中燕飞觞扶上他手臂,放任自己在旖旎中随波逐流,她确实没多少时间了……
次日
大臣谋反一案终于落下帷幕,若非恰好碰上皇后仲秋宴流产一案,谋反一事势必会成为京城饭后闲谈的趣事,虽然如今它也不算鲜为人知,可相较之下,还是宫里的事更惹人瞩目。
一来皇室象征着至高权柄,本就引人遐想,律法中妄议皇室是一项罪名,然而人都是有反骨的,人们对此更为好奇了;二来后宫之事也勉强算风流韵事的一种,自然比朝政要简单好懂得多,大多数人对朝事不太了解,而且宫中隐秘便于文人墨客猜测编撰。
皇位之争、后宫争宠、意外滑胎……种种猜测众说纷坛,几天前城中还传出是五皇子李池影设计使得皇后流产,就连朝臣士族都不甚了解这位皇子,更不必说寻常百姓了。
当时传出这种流言时还引得众人一阵质疑,不管怎么说皇后也是一众皇子公主的嫡母,见面都得称一声“母后”,抛开律法不谈,身为子女做出这种不孝之事简直罔顾人伦。
还没等众人接受皇子残害嫡母一事,这则谣传却没了踪影,再无人提起,好似被人忘却一般,亦或是谣传假得实在无法令人信服,索性不说它了。
在外人眼中,若五皇子李池影当真是致使皇后流产的幕后主使,武昭帝必然不会轻易饶过他,要知道当今皇后宠冠后宫,独占圣宠,其他嫔妃一年能不能见皇帝一面都不知道,数十年如一日的宠爱,谁敢说这情分短短几日突然就没了。
而时隔几日,那五皇子还安然无恙,也不曾传出武昭帝大发雷霆的消息,显然谣传不可信,多半是谁听人说起时听岔了,越传越偏罢了。
到现在都还未发现有嫌疑的人,皇后流产八成是意外,皇宫守卫森严,皇后有孕后,据传后宫守卫又添不少,如此严密防守之下还是没保住那孩子,若非意外,那便是天意难违了。
“……天道有常,半点不由人,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万般皆是命啊!”
茶馆中说书人正愤慨激昂地讲述着不知何人编撰的故事,讲到书中人结局,他见下面的人听得津津有味,顿觉自己讲得不错,又文思泉涌地添了几句自己想得之乎者也。
谁料听得入迷的一众人听到这里都不买账,谁不懂这么个道理,听书还被人教天命有常着实扫兴,书中人结局凄惨,最后一句天命难违收尾,谁也高兴不了。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因果报应你怎么不也说上几句?”
不知谁起哄说了这么一句,引得众人一阵发笑,说书人讪讪一笑,也不再说什么,离开众人视线。
故事听完了,在场人也只能唏嘘几句书中人一生如此不公,还落得故人不再、孤零一生的下场。
说到底这终归只是编撰出来的,唏嘘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一会,人们所谈论的事就变成了朝臣谋反一事……
那三人怎么说也是辅佐过两位皇帝的重臣,皇帝若不想被后人指摘就要念及旧情,从轻发落。故而哪怕最后朝廷宣判三人无罪亦或念及以往不追究,人们也不会奇怪,只是奇怪的是,三人的刑罚并未从一而论。
“……那个…什么尚书是犯了什么事,怎么就他是秋后问斩?”
“是吏部尚书,大理寺贴出来的告示上写的是…大不敬,污罔怨望,应该是这些罪名,不知是做了什么竟被判了斩刑?”
大周律法相比前朝要完善不少,还废除了不少酷刑,除了极其恶劣的罪行,否则很少会判死刑,大臣若要定人死罪都要再三斟酌才下定论,三人谋反,另外两人都从轻量刑,另一人却是死刑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大不敬不就是不敬皇室,污罔怨望说的就是诋毁皇室非议朝廷,仅一个大不敬就足够判他死刑了,可这人怎么诋毁朝廷了?”
“这……听说是此人在审理时大放厥词,妖言惑众,说了些不该说的话,这才被判死罪。”
“不该说的?怎么个不该说的法?”
“这咱就不知道了,此人说的话可是半句都没传出来,想也知道有多严重,我们非权非贵的,哪敢知道打探这种事?”
“奇怪的何止他被判死刑,之前不是都说谋反的主谋只有三人,可那告示上分明是五六人的名字,还都是京城叫得上名字的人物。”
“你看错了吧?除了那三个,哪来的别人?”
“欸,没有,就是六个,我也看了那告示,就是六个名字没错。”
“怎么多了三个,这是为何……”
对告示疑惑的不止他们,还有当今太傅,汤易之,他阴晴不定地看着桌案上的信,沉默许久后出声说道,“君王寡恩薄情,这句话从未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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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枯叶被风吹离石阶,一息功夫又坠落地面,周而复始,飞起又飘落,却从未离开过那几阶石台……
收回视线,李池影望向立在栏杆旁久久无言的燕飞觞,几经犹豫还是打破了沉寂,“老师您可是有心事?”
燕飞觞转过头,先前倒在宫中、面容苍白的少年已然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手上也不再有显得笨重的纱布,见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她才恍觉自己出神太久了,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笑,随口说道,“人总会有一二烦心事,我自然也不例外。”
“是因为朝堂上的事?学生听闻前几日的大理寺,有位尚书说了些疯言疯语,那些话让老师苦恼了吗?”
这几日他应该在养伤,没出过府才对。燕飞觞闻言索性转过身,打量了一眼少年,眉头轻挑,“大理寺的事,你知道?”
“知道得不多,听闻城中不少人在议论此事,老师可知此事的来龙去脉?”
谋反的来龙去脉她再清楚不过,至于李池影说得知道不多,多半是谦虚的说辞。
“我的确知道,你应该也猜得出来,如今已经盖棺定论,没什么可说的。”
“只猜出个大概,有一事学生不是很明白,为何父皇要将与谋反无关的大臣也牵扯进来?老师您接手了此案,先前知道这事吗?”
“你怎知他们与此案无关?既然被一同问罪,那便是有关,城中的流言如何说得不重要。”
说罢她顿了顿,瞥了他一眼,语气意味深长,“此时你看不明白,显然事情还未结束,水落石出那天,谁得利,谁失利,一眼便知。”
“若棋局纵横,执子者众呢?”
燕飞觞指了指一旁的棋局示意他坐下,李池影走过去,一边看桌上的残局,一边开口,“一众氏族、侯爵,这盘棋局谁能得利,又能赢得什么?哪怕苟延残喘,也能坚持个数十年。”
“家族荣光不朽怎么不算得利?”说到这里时燕飞觞话中能听出一二嘲讽,随后调侃道,“你出身皇室,身负皇姓,怎么能不懂这个道理?”
“……它并未带给我什么殊荣。”
换句话说,他也没什么义务去令它不朽,他所遭遇的那些,也不过是因为这个姓氏。因他身负皇姓,所以,他从出生起就带着罪孽,一生都洗不清的罪孽。
燕飞觞笑了笑,没说什么,氏族便是如此,从冠上姓氏那刻起,无论那个姓氏背负的是荣宠还是罪孽,都要一并承担。
两人没再说话,专心到棋局上,很快输赢便见分晓。先前李池影还会犹豫要不要藏拙让燕飞觞几步,后来他没了这个顾虑,反倒是在纠结该如何赢下棋局。他只赢过一次,而且他总觉得燕飞觞是故意让他赢的。
“虽然都说走一步看三步,不过依你的处境,看十步才足够,否则,你连退路都找不到。”
胜负已分,将手中棋子随手丢在一旁,燕飞觞接着说道,“仲秋宴上的事已经结束,你该回宫里了。”
“学生知道了。”
私心上他也想留得久些,不想面对宫中的一切,只是如此一来,他无论何时也成长不了,于她而言,自己永远只会是个连下棋都下不好的学生,除此之外,什么都算不上。
“你如今不再像以前那般无人注意了,别做多余的事,小心你皇兄还有他身边的人。”
李池影刚走出几步就听见燕飞觞突然出声,脚步顿了一下,唇角微动,低声说了什么,很快就离开她的视线。
他声音很低,燕飞觞根本没听见他说话,只见他脚步停了一瞬就离开了。
她本不想多说一句的,只是见他离开的身影,想到自己也没多少时间教他什么了,便又多嘱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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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多日,手上的案子终于忙完,燕飞觞终于有时间兑现仲秋夜对某人的许诺,以他这几日的怨气来看,若再拖下去,她真的要费一番心思去赔礼了,虽然现在在差不了多少。
上次来紫瓯园她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许是六月,荷花开至荼靡,草木苍翠,刚刚好的时节,而今已然九月,落叶点缀水面,好在并非仅有枯黄,木芙蓉从淡粉过渡为桃红,金桂飘香,为萧索秋意添了几分生机。
哪怕是深秋,这座园林也没感受不到多少落寞,比起春夏的盎然反倒多了些许风情,只不过燕飞觞算不上特别欣喜,倒不是不喜欢,相反,紫瓯园对她而言有着不同的意义,藏着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回忆。
“之前你说的不是来这里……”
紫瓯园不像别的地方,在这里不会碰到认识两人的故人或是友人,也不会有公务打扰,换言之,唯有他们彼此,不会有任何人打扰到他们,在这里燕飞觞连逃避的借口都找不出来。
“是,我反悔了。”
别说心虚了,他语气再理所当然不过,相比起来燕飞觞更像那个反悔的人,她也不好反驳什么,毕竟说多了理亏的还是她,索性偏过头去不再看他,两侧的风景从她眸中掠过。
旁边的人似乎不满她注意力移向别处,将她揽过搂入怀中,燕飞觞想装作不在意都没办法,只好将脸转回去,忍不住说道,“言而无信……”
“圣旨都能不作数,我为何不能反悔?”
云溪暮觉得自己简直太好说话了,这几日她先是冷落又是食言,他都只是反悔来紫瓯园,甚至没让她多空出来两日。
“你身边人太多了。”他揽着她肩膀,附在她耳侧低声私语,“现在,你身边只有我,很失望吗?”
“没有……”除非她疯了才能说得出失望这种话,她怎么会失望,单独空出几日陪他本就是她主动许诺的。
“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脖颈,激起一阵战栗,燕飞觞抬手搂上他腰身,声音轻得被风一吹就散,“因为……我爱你……”
所以,她一眼就能看见他眼底深藏的爱欲,所以,哪怕只是一瞬的对视,她也控制不住翻涌的爱意,所以,她惶恐到诉说爱意都小心翼翼。
她声音很轻,偏偏他听见了,听见了她先前从未主动说起的那句话。只有耳鬓厮磨时她才会在他诱哄下说出口,可他总觉得那样不够,可她无论如何都不肯再重复。
“我还以为从你口中永远都听不到这句话。”
“你对我说过很多次,我想,也该我主动一次了……”
她还打算说什么,可抬眸望向他的一瞬又放弃了,此时的相拥远比一句话要重要得多,他的眉眼清晰倒映在眸中,呼吸纠缠得刹那,她视线变暗,唇角的触碰愈发清晰,很快眼前漆黑一片,思绪混沌却清楚感觉到他的存在,两者掺杂着将她的理智撕成碎片,如浮萍在意识中飘忽沉沦,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