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以义亲,五霸以法正诸侯,皆非私天下之利,为天下治天下。天下乐其政,而莫之能伤……乱世之君、臣,区区然皆擅一国之利而管一官之重,以便其私,此国之所以危……[1]
李池影将他困惑之处说与燕飞觞,语气犹豫地问她,“真的有人能做到不存半分私心,一心只为天下吗?”
“明王任法去私,而国无‘隙’、‘蠹’矣。明王治世,庸君乱世,或明或庸,自有后人评说。古之今来,明王有之,庸君亦有之。”
说完燕飞觞打量了少年一眼,淡声问道,“你并非不懂通史的稚童,为何会对此有所怀疑?”
“老师您是觉得,后人口中的贤君,在那个位置上不曾有过私心吗?”
“你心底想问的真的是此事吗?”
李池影敛下目光避开她的视线,迟疑一息后缓缓开口,“学生想问,私欲悖于大义之时,该如何取舍?”
“明知不可为,又为何不舍去?”
她身为师者,该这么教他,教他公私分明、任法去私,教他克己节欲、天下为公……
可这些,她自己都保证不了可以做到,是人总有软肋,牵涉于此,谁又能做得到心如古井无波无痕。
曾经燕飞觞或许还能毫不迟疑地说自己毫无软肋心如止水。然而如今,她很清楚自己办不到了。
可面前的少年与她不同,他还没遇到称得上软肋的人或事,她还来得及教他克己节欲,他的处境,容不得他有牵绊。他许是真的困惑,亦或许心底生出了什么想法,无论哪种,他都该尽早舍去。
“若有朝一日老师遇到这种情况,您也会舍弃私欲吗?”
少年不知为何情绪有了起伏,燕飞觞直觉他今日所言并非出于困惑,而是另一种可能。
思及此她皱了皱眉,淡声说道,“我同你不一样,至少如今的你不该有私情,孰轻孰重,你不会分不清楚。”
李池影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将情绪压下去,现在绝对不可以让燕飞觞看出他的心思,否则连师生都做不了。
“学生记下了,不会被私欲左右,方才的失言,还望老师不要放在心上。”
“无妨。只不过,你应一直在宫中才对,是什么令你动了心思?”
从宫外看皇宫庄严肃穆,玉陛金阶,引得寻常百姓遐想无可厚非。可于身处其中之人而言,宫城更像是个囚笼,四方高墙将人一生束缚其中,哪怕宫城的主人——皇帝本人都做不到随心所欲,更遑论旁人。
李池影在宫中那般境况,竟然还对宫中之物或人有憧憬,燕飞觞实在觉得匪夷所思,在她看来,就连那看似富丽堂皇的宫城本身都肮脏至极。
“……并非宫中之人。”
听见此言燕飞觞松了口气,好在不是宫里的人,宫中之人身份无非嫔妃、宫女这些,加之李清跟后宫某个嫔妃关系不清不楚,她唯恐李池影将他皇兄的做派学过来。
只要不是宫内的人,那就无所谓了,至于身份,燕飞觞也不在乎,只要他拎得清就行。
“那你最好先将心思藏好,免得给自己或是那人添麻烦,你如今连自己的安危都没办法保证。”
她神情平静毫无波澜,八成是觉得他说的那人是哪次宫宴上碰见的侯门千金。李池影自知现在不能被她看出,但真看见她丝毫不往自己身上想时还是难免地生出落寞。
他确实有了接近燕飞觞的身份,可也因这身份,暗生的情愫也为世俗所不容,有悖伦理纲常。或许他该知足了,一切都步入正轨,也如愿走到她面前,为何他依然在奢望更多……
燕飞觞没留意他心思,问起她比较在意的事,“另外,我还有件事没来得及问你,为何要对皇后出手?”
听见她的话李池影从思绪中回神,瞥了一眼燕飞觞的表情,发现她神色平静并无责备的样子,似乎真的只是单纯地想知道原因。
他心底的忐忑消散,却依然不敢面对她目光,垂眸说道,“当初她也是这样对我……母亲的,只不过,我运气要好些,活下来了。”
说罢他抬头望向燕飞觞,缓缓开口,“您若要怪罪,学生不会为自己狡辩什么,只望您还愿意当我为学生。”
燕飞觞对此不算意外,宫中子嗣不繁,谢皇后可以说功不可没。
李池影是当今皇嗣中年纪最小的,却已长为少年,之后便再无后妃有孕。兴许有过,只不过没留住,就算在李池影她母亲有孕之前,宫中亦有数年不曾有妃子有孕。若不是当时其他皇嗣已懂事,大抵也活不到今日。
她于当年的事只是个局外人,道听途说的故事真真假假,李池影这些年经历的种种,她更没资格让他三言两语就放下,她很清楚放不下的,甚至连阴霾都很难走出去。
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希望李池影不会被往事影响太深,他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至少日后,不会再有那些事发生。
“我没打算怪罪你什么,你的伤恢复得如何?”
“承蒙老师记挂,伤势已有起色,不敢劳您费心。”
燕飞觞挑了挑眉,方才还会同她争执的少年不知为何突然客气起来,难不成觉得自己是在说反话,可她也不能让他不畏自己,为师者总要立威……
她还没开口,苏木就过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李池影有伤未愈,不宜见风过久,苏木是来提醒他该回去的。
李池影见状一刻都没多待,礼数周全地向燕飞觞告别后就转身离开。苏木怕他刚来不认路,走到什么不敢去的地方或是碰见什么人,便走上前带路。
燕飞觞总觉得他像是对她避之不及,似是她说了不该说的一般,她对这少年了解不多,难免会有哪句无意之言刺痛他心事……
跟在苏木后方的李池影垂下眼眸,亦步亦趋地走着,燕飞觞并未刺痛他心事,他之所以那般仓皇告辞,不过是因为他暗淡荒芜的过去从未有过纯粹的温情,乍然触即,下意识地惶恐罢了,惶恐这一切只是镜花水月,惶恐那人只是他的幻想,生怕靠近了梦醒,镜碎水月空。
刚沉下去的思绪转眼又涌上心头……
“该知足了。”
“可我想再离温暖近一点。”
“与曾经相比,得到的已够多了。”
“那我为何不能要的更多?我失去的也够多了。”
“所求太多,兴许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我若不去赌,最后也依然会一无所有。”
“她是你的老师,若她知道了,会怎么看你?即使不会厌恶你,也会同你断绝关系。”
——
思绪嘎然而止,李池影猛地回神,他不敢去想燕飞觞以厌恶的目光看向他,更不愿同她再无关系。
可他又该拿见不得人的妄念怎么办?他从未在感情上踌躇过,毕竟他的处境根本容不下他有闲暇去沉于绵延情思。过往所教于他的只有憎恨,却从未教过他忍不住靠近一个人是何意……
在李池影迷茫于为自己的心寻找方向时,走在他前方的苏木已经停下脚步,已经到他暂住的院子了。
“为何我从未听老师提起她的家人,老师可还有亲人在身边?”
苏木刚要行礼告退,却没想到这寡言少语的皇子竟然会突然开口,听到他问的什么后苏木神情不变地答道,“并无,公子可还有疑惑?”
以公子去称呼他,还是李池影不喜自己出身的缘故,让府中的人只当他为燕飞觞的学生,再无其他身份。
“既如此,老师身边那人是何身份?”
苏木大概知道他什么意思,同住一个屋檐下无非家人,若不是,那又有何身份留下。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表达,斟酌了一息后说道,“于小姐而言世子殿下亦是家人。”
“为何……会是家人?”
李池影不是不懂燕飞觞跟云溪暮的关系。可在他看来,高门士族的姻亲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哪怕成亲后夫妻两人立场也不完全一致。仅他父皇武昭帝就是个十成十的例子,蓼蓼几位嫔妃还各怀心思,至于武昭帝同皇后的感情,左右李池影不觉得情比金坚,否则他也不能站在这里了。
这种关系怎么称得上家人?
所以他不懂,为何苏木会觉得那两人是家人,同他所知的高门姻亲为何不一样。
苏木没料到李池影会对此不解,她看燕飞觞这位学生资质不俗,还以为也是个凡事都能道出一二的主儿,竟也会有一窍不通的情况。
“相伴不渝走完一生,自然是家人。”
她可以更直白地同他解释,但李池影身份不寻常,她不能越俎代庖,那后果她也承受不起。
李池影闻言愣了愣神,不渝,不背弃,一生,他清楚每一个字的意思,也知道它背后的含义,燕飞觞一生都会陪在那个人身边。
他垂下眼帘,出神地想着为何燕飞觞愿意那般做……
利益吗?可若如此,为何不背弃?为何不离开?
抛开利益,便是感情。不离,因为不愿。不愿,因为不舍。
什么感情会让人不舍到一生都不离开呢?还是对于一个没有血缘的人。
李池影大概知道答案了,曾经在翻找古卷的时候,他无意翻到过一卷古籍,他随手翻了翻,一目十行地看了几眼,具体写了什么他早已忘了,但还记得从古籍中懂得了一个词,绸缪,这大抵就是让人不舍远离一个人的原因了……
他缓缓回神,苏木方才见他出神就已经离开,此处就只剩下他一人。
原地站了几息,李池影才往院中走去,表情心不在焉,他根本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感情,也分不清自己对燕飞觞是否亦是那般。
当初翻古卷时他只当它是个遥不可及的神话,那般刻骨铭心的感情永远不会与他相干。
他难免有些烦躁,也知道一时半会搞不清楚的,索性将那些心思封于一角,反正他本就不该生出这种想法,就如燕飞觞所说的那般,他如今没资格奢望私情……
——
“明日可有时间同我去大理寺?”
视线被遮住的同时,一道声音传入耳中,眼前变暗后声音越发清晰,燕飞觞抬手移开他的手,侧头望向来人,“我去大理寺做甚?何况我也没有过去的理由。”
回握住她的手,云溪暮俯身从她身后楼住她,清冷的声音多了散漫,在她耳畔说着,“经你手的案子,亲自监察审理不够正当吗?”
对上他潋滟的眸光后燕飞觞又迅速撇开视线,轻声呢喃,“于公的话,够了。于私呢,你为何要我同你过去?”
“我啊,那就不算正当理由了,我的私心罢了。”悠悠说完,他垂眸望着那张似墨画般惊鸿隽永的容颜,挪揄道,“不知佳人可愿奉陪?”
“你想让我陪你多久?”
她这样问便是同意了,云溪暮眸底笑意加深,“自是越久越好,若是我,我可以一整日都陪你。”
燕飞觞挑了挑眉,他这般说不就是在暗示自己要陪他一天,她若推脱不就显得自己比不得他重视两人关系。
“我可以同你一起,只是保证不了一整日的时间。”
她眼神温柔下来,没有挪揄什么然后一笑带过,虽说他的邀约既无请柬,理由更是一言难尽,不过在某种意义上这还是他第一次邀约。
按世俗惯例的话,向心上人示好或是对其追求,会借花开诗宴邀人相会,上巳花朝约人同赏。
他倒是我行我素,将这些全都略过,直接出现在她府邸,甚至还不是走的正门。隐去身份说与旁人,只怕要被人冠上轻浮的名头……
思及当初两人情境,燕飞觞不自觉勾起一抹浅笑,扶着他站起身,温声问他,“在一起之前你就没想过寻个理由邀我赴约?至少比登门拜访要含蓄得多。”
“你若不理睬,我岂不是白期许了?”
想到她那时万事皆空的状态,云溪暮觉得真给她信件只会被她随手扔到一旁蒙尘,仅看她模样就能猜到她必然有过不少受邀的经历。与其期待她投来青睐,不如以她躲不掉的方式去见她。
如今想来云溪暮倒是庆幸自己没用迂回的办法,否则还不等他诉明心意她就离开不知所踪了。
“你怎么确定我不会赴约?”燕飞觞侧过脸望向他,眉头轻挑,似笑非笑说道,“我不信你想不出让我赴约的理由,还是说你不愿费心思?”
云溪暮弯眸一笑,理所当然地反问,“我为何要让自己落入只能被动等待的境地?你在此处,我想见你,所以,我来了。而不是你同意赴约,我才能见你。”
他藏于清贵淡泊之下的强势此时浮现出来,想起有时他顽劣的行径,燕飞觞丝毫不觉得奇怪,轻哼一声道,“皇室中人果然是一脉相承的独断专横。”
“彼此彼此。”
听见他坦然接下的语气燕飞觞心底愈发不悦,她岂会同他那般独断?
云溪暮见她神情不屑,唇角轻勾,玩味地问道,“不如说说你,若我不登门造访,你打算作何?”
燕飞觞一愣,还没想清他为何这般问就听见他又开口。
“假使……”说完云溪暮特意顿了一瞬,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这才说道,“你心底存了别的心思。”
他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燕飞觞哪会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是觉得自己一开始就对他心起涟漪,特意说是假设不过是想委婉些。
她心底第一反应就是否认,却没说出口,否则不是显得她心虚,何况她本就不像他说的那般……
“不如何,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做出寄笺相邀这种事?”
说完燕飞觞又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着,“如若,当初我对你心存遐想。”
虽然她这么说有赌气的原因,可也是事实。即便真像他说的那样,她也不会做什么,她没有非要挽留不可的理由,毕竟她当时就已有离开的念头,不会在此处费心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