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
朝中官僚零零散散行于前朝宫道上,不知为何,燕飞觞总觉得来往的人看她的眼神莫名,甚至还带点同情,当然也有幸灾乐祸。
她不禁扪心自问,自己有哪里值得人同情的事吗,无亲无故是有些凄惨,但也不至于到现在才可怜她吧?
要说这两日在她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事,也就只有多了个学生这一事,李池影确实是皇嗣中最不起眼的,许是对她有了这么个学生心生同情。
想了一圈,燕飞觞觉得这个猜测最为靠谱。任谁来看,无母族可依的李池影于平步青云的燕飞觞而言都是个拖累,甚至一不小心还要被波及到皇权之争中,着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一路上路过的朝臣都朝燕飞觞投来欲言又止的眼神,偏偏又一副避而不及的姿态。即便燕飞觞习惯了被一众人注视的感觉,她也难免生出烦躁,所幸中书省所处位置并不偏僻。
刚到中书没多久,林鹤就来向她汇报公务,燕飞觞摆了摆手示意他等会再说,随即出声问道,“你可知前日那圣旨的事?”
“下官有所耳闻。”
林鹤想到那天的少年,刚好跟圣旨对上,想来那少年就是宫中极少露面的五皇子,燕飞觞如今的学生。
教授皇子功课,林鹤思及燕飞觞还同闻君谪,他故国那位名义上还是太子,实则是未登基的皇帝有过一段曾经,他心情就难免有些复杂,也不知道那少年会被教成什么样,只那日一面之缘他也能感觉出那少年称不上善茬……
“对那位……我的学生,你如何看?你应该见过他。”
在说到称呼时燕飞觞还忘了改口,虽说李池影真成了她的学生,可自前日起,她就没再见过他,明明得知她同意时看起来还挺高兴。燕飞觞只能归咎于之前对他避而不见,让那少年对她心生嫌隙。
林鹤想不通她为何要问自己,这位也不是做事会问人意见的作风。他自是不能将心底想的都说出来,斟酌了一瞬说辞后谨慎道,“下官仅见过一面,看得出五殿下风采逸群不凡,却不知课业如何,行事稳重,却也……冷情了些。”
燕飞觞听到最后挑了挑眉,不过一面而已,林鹤怎么看得出冷情的,“你从何得知他冷情的?”
“……京中流传的传言罢了,不可信,大人不必将下官方才的话当真。”
“无风不起浪,万一属实呢?不若说说那传言讲的哪处让你觉得他冷情了?”
她语气从容,丝毫听不出她其实并不知晓传言一事。
林鹤也只当她只是在问自己对李池影的行事作风而已,即使如此,他也忍不住暗想,看出李池影冷情哪还用挑那处,甚至用冷情来说他都算褒奖了……
一时弄不清燕飞觞是何态度,林鹤只能中肯地陈述事实,“传言提到中秋宴一事同五殿下有牵扯,听到传言后不少人对五殿下颇有微词,下官亦是俗人,自难免生出这般想法。”
听他说完燕飞觞表情一贯地平静,心底无声想道,原来是谢皇后小产一事,倒是被她歪打正着说中了,别的不说,但林鹤说的那部分倒真属实……
想到来时有些朝臣的眼神,燕飞觞终于知道缘由了,还有某人那时没告知她的事,以及李池影不曾出现的原因。
他说的过几日结案,可别是这种结案啊……
燕飞觞不由得无奈,唇角勾起弧度,轻声感慨,“确实冷情,一点情面都没留……”
林鹤以为她说的人是李池影,默默称她说得是,可不是冷情,或者说阴狠,不过十四五的年纪,就能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还是同父异母的皇弟。
虽然皇权之争残酷,可世人还是接受不了这般做法,林鹤不曾经历过什么九死一生曲折离奇的事,故而他也做不到对这种事心无波澜。
“罢了,不说他了。”想通事情原委,燕飞觞将话题转移回政事上,正色道,“说说你过来找我所为何事吧。”
林鹤闻言将心思从传言上收回来,谈到政事,他神情也沉肃起来,一板一眼地说起来意……
除了那段插曲,这日就同以往的寻常一天无任何差别,燕飞觞本该如往日一样离开前朝皇宫,可那段插曲让她改了主意。
忙完政事后,燕飞觞没往宫门方向去,反倒走向内廷,视线之内的禁卫明显多了起来,内侍宫女穿梭宫阙间。
按惯例,不再年幼却未封王立府的皇嗣都被安排在宜徽宫,现如今宫中也就李池影一人在那宫中。
宜徽宫同嫔妃住的宫殿并未在一处,她过去也称不上犯禁,何况她还有个老师的名头。
可燕飞觞还是担心万一那禁卫只认死理,外臣无诏不可入内廷,将她拦住。
若真如此倒霉,那她也只能借云溪暮的名义狐假虎威一次了,也不知会不会给靖国公世子这个一尘不染的名声弄上污点……
“燕大人,您可是有事要禀报陛下?”
燕飞觞朝说话人的方向看去,御前内侍总管王公公一脸恭敬地走上前。
见是他,燕飞觞心底感慨今日运气不错,有这位御前红人在,这宫中可没人敢拦,也省得她浪费没必要的时间。
“王公公误会了,我只是想找个人罢了。”
若是旁的什么人说这话,王公公就该阴阳了,可中书令几乎位同于宰相,他即便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也没胆对重臣不敬,除非那重臣地位不稳。何况燕飞觞还同那位世子关系不一般,无论如何都得罪不得。
“不知您要找的人是……”
“五皇子。不知王公公可否找人给我带个路?”
听见她说的人,王公公挂着笑的脸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他犹豫片刻,最后叹了口气,“燕大人请随奴才过来吧。”
“如此就劳烦公公了。”
“燕大人言重了,奴才份内事……”王公公可担不起她这话,连忙推辞,心底却忐忑不已,生怕这忙帮的将自己命搭进去,又不停安慰自己,陛下应无杀心,他这么做犯不了错……
燕飞觞走在后方,低垂的眼底多了几分暗色,方才王公公脸上的僵硬她注意到了,希望情况没她想得那么糟……
等到了宜徽宫,宫中的情形尽收眼底,燕飞觞一时也不知道那情况是不好还是糟透了。
当时已是日头西斜,宫中高墙影子被拉得很长,宫门大开,无人看守,往里走几步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形,少年的身影倒在地上,锦袍没了平日的贵气,反倒沾上不少斑驳血迹,地面还有一道血痕从少年落在地上的指尖蜿蜒蔓延开。
宫廊下站着零零散散几个太监宫女,他们见王公公过来连忙挂上献媚的笑,看见后方的燕飞觞有些意外,不知这女子是何身份。
王公公也没想到这种场面就这么直接被燕飞觞看见了,他也不好说这事一点不知情,只能在燕飞觞开口前赶紧离开,笑得干巴巴地说道,“燕大人,您看这宜徽宫也到了,奴才还有差事,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还眼神警告地瞪了那边的几个内侍宫女,那几人一时弄不清究竟,不过在见到燕飞觞脸色似乎不太好看时,他们预感到可能闯祸了,赶紧跟在王公公之后离开。
燕飞觞没理会他们,朝那道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身影走过去,走近才看清楚,地面蜿蜒的血迹并非从少年手臂流出,而是指尖,只是五指指尖。
少年本该精致白净的脸上多了几道血痕,双眼紧闭。
燕飞觞扫了一眼少年四周,附近地面还有不少滴落的血迹,猜他应是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她蹲下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紧抿,沉默片刻后才有了动作,手伸向少年手臂,快触到衣角时停顿一下,随即抓向他手臂打算将少年拽起来。
刚碰上衣角少年紧闭的双眼睁开,眼底是不像他这般年纪该有的阴冷,看清燕飞觞的脸时眸中划过呆愣,眼底聚起的阴冷骤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老师……为何会在这里?”
燕飞觞见他有意识了将手收回站起身,打量了一眼他几乎被血染红的手指,淡声问他,“你可能起来?”
“可以,无需老师帮忙。”
他这样子,燕飞觞也不确定他伤得多厉害,见他要起身还是将手递了出去。李池影手上的伤要比看起来严重得多,他稍一施力手上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意,他忍不住皱起眉。
看见燕飞觞的手,他刚有伸手的念头就又被他打消,他手太脏了。
“老师……您怎么会来……?”
燕飞觞看他脸上没什么血色,还有手上的伤,皱了皱眉,出声打断他的话,“你先在这别乱动,我去请太医过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转身往外走,李池影甚至来不及拦她,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即将说出口的话又咽下去,眸光垂下,无声说着,没必要请太医的,他很早之前就习惯了……
燕飞觞走出宜徽宫,就见外面两个站了个揣揣不安的内侍,她眯了眯眼,这两张面孔她刚刚才见过,李池影昏倒在地想必就有这两人的功劳。
“王公公在哪?”
两个内侍先是对视了一眼,随后才神情畏惧地答话,“总管大人他……他正在御前侍奉。”
燕飞觞在心底冷哼,也不知这大太监是去御前汇报皇嗣被宫人虐待还是状告她来这宜徽宫了。
这两人显然是王公公特意留给她问话的,既然如此,问他们也问不出什么来,反正两人知道的大抵都一样,她索性让其中一人去请太医,留下一个问话。
“他的手是怎么伤的?”
内侍死死垂着头,不敢看她,内心六神无主,王公公走时也只交代了这女子是不能招惹的人,其他的什么都没说,他哪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哪怕是皇后的人都是王公公这内侍大总管百般客气,这女子什么身份,能让王公公这般畏惧……
“五殿下贵为皇嗣,奴才对五殿下不敬,实乃罪该万死……”
燕飞觞懒得听他浪费时间,冷声道,“你现在还不能死,我问你,他的手怎么伤的?”
“这……”内侍脸上冒出冷汗,要是说出来他们就真没命了,虽然上面有人授意,可他们若不想死得惨就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来。
他也知道在王公公让他们留在这里的时候自己就已经活不久了,结结巴巴半天,他才吞吞吐吐地说出来……
燕飞觞的神色缓缓冷下来,嘲讽地开口,“宫中别的东西不多,折磨人的法子倒是层出不穷。”
这一会功夫,去请太医的内侍已经带着太医过来。宫里的内侍不认识燕飞觞不足为奇,不过那太医却是知道燕飞觞的,瞧见燕飞觞面色冷冽心底有些没底,走上前行了个礼,“下官见过中书令,五殿下现在可在宫中?”
燕飞觞神情放缓,没再管那俩内侍,颔首示意太医跟上去。
“老师……”李池影见燕飞觞回来眼底一亮,看见走在她后方的太医神情又淡下来,往日他几乎没见过什么太医,哪怕真有太医过来也不是来找他的。
方才还昏倒在地的少年此时已然换了一身衣着,若不是手的姿势不对,甚至看不出他有受伤。
燕飞觞看着又恢复往日干净意气的少年,轻挑眉头,手伤那么重,他还有力气将自己收拾干净。
“你这是要见太医还是面圣?”
一旁的太医局促地站着,也不知道该不该插话,那内侍不是说五皇子伤得重让他赶紧过去,他看着也不像受重伤的人……
她语气不咸不淡,若非脸上没什么笑意,就要让人觉得她是在挪揄了。
少年苍白的脸上掠过无措,不知道为何一会的功夫燕飞觞的神色就冷了下来。
燕飞觞见他似是被吓到才发觉自己语气有些重了,心底暗叹一口气,脸上冷冽褪去不少,瞥向一旁的太医,示意他看看李池影的伤势。
那太医如获大赦,朝李池影走过去。方才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既然是燕飞觞授意,这位不知性情如何的五皇子总不至于抵制。
李池影眼神不太情愿地望了燕飞觞一眼,见她神情不容置喙,只能让太医查探他的伤势。
燕飞觞站在宫廊下,望着不远处那片刚刚凝结的血迹,眼底划过凉意,三棱破血,不懂点医术没多少人知道,这偌大深宫中,为了折腾人,还真是煞费苦心。
一群奴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凌主子,要说无人指示才是可笑,甚至看王公公的表情,武昭帝或许都对此知情却视而不见,亦或许始作俑者就是他,毕竟李池影受的伤太明显了,宫中有数不清的法子可以对人动私刑却看不出外伤……
正想着,燕飞觞察觉到有人从房中出来,回过身见是太医,出声问道,“他伤势如何?”
太医躬身行礼,垂头谨慎地开口,“五殿下伤势最重的便是手上那几处,只怕要等段时日才能恢复,除此之外,还有些皮外伤,好在并不严重,只需安心静养几日便可痊愈,近日五殿下不宜动气……”
没过一会,李池影就走出来,手上多了一团纱布,燕飞觞见他出来打断太医的话,“你嘱咐我无用,受伤的是他才对。”
说罢她目光转向李池影,眼神温和下来,“你既然来了就自己记医嘱,我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