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作为六部二十四司的最高统筹，一如既往地日理万机，哪怕朝中无事也不如别处清闲，更不用说此时正逢多事之秋。
大殿前不时有当值的官士来往，有人借这空档偷闲晃悠悠地从殿内出来，显然抱这种想法的人不止一两个。
见到熟稔的同僚顺理成章地要闲谈几句，当然，此处终究是皇宫，他们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三两人走一起过于显眼，故而说上几句就散开了。
宫廊下有一两官吏闲谈一二正要分道扬镳，正巧看见有个眼生的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宫中的禁卫看见那人也未上前询问来意，等看清来人才发现原来是个少年。
目睹到方才那一幕，有官宦面露探究之色，“此人是何身份，莫不是哪家的公子，我怎无甚印象？”
能出入前朝，不受禁卫盘问，按理那少年身份应是不低，京城说大也不大，都是世家士族关系千丝万缕的，很难会对谁完全没印象。
“你不知道仲秋那事，出事时他也在，这下知道是谁了？”
“宫里的？宫里何时多了个——”那人声音嘎然而止，出身皇宫，衣着打扮又非内侍，那人身份很容易猜到，“原来他就是那个宫婢所生的五皇子，能在那位眼皮子底下活到今天倒是命大。”
“慎言，你我身为臣子，岂可议论陛下的家事。”同僚说的话是不赞成之意，然神情毫无波澜，显然是觉得那话无可厚非。
那人闻言脸上依然不屑，却没再说什么落人口实的话，语气慎重了许多，“那这位还未出宫开府的小殿下，怎么会来前朝的，总不能是走错路了？”
“……这倒不知，许是陛下特许？”同僚说完又环视一圈四周，颇为忌讳地压低声音，“听说出事后那位突然想起来这号人物，开始过问一二，不知是真是假……”
“难怪没人拦他，可他能有什么事值得跑到这，当中书是上书房了不成？”
看见李池影的人不少，在前朝重地出现个锦衣华服、面容难掩稚嫩的少年很难忽略掉。京城中消息流传地很快，哪怕不曾听说，仅是从少年的样貌衣着也能猜到其身份不凡。
官场混迹的没几个糊涂的，无一人上前去拦，故而李池影一路畅行无阻地走到主殿，刚巧碰上殿内走出的林鹤。
他脚步一顿，脸上隐隐流露出的兴奋转瞬被他掩饰下去，他知道林鹤的身份，燕飞觞似乎很中意这下属的能力……
林鹤没想到来找燕飞觞的人中竟然会有半大少年，饶是他自认见识不少，一时也没想到这少年的来意，他甚至觉得这人是燕飞觞家中亲戚，虽然两人没哪里相像。
心底虽然猜测颇多，面上却不显分毫，林鹤略一颔首示意就从他身侧走过。
察觉到那边的动静，燕飞觞抬头看过去，前日同她定下约定的少年如约而至。
李池影收回视线，回头就对上燕飞觞望过来的目光，他心中骤然升起雀跃，眼底那抹探究被喜色替代，“你现在很忙？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见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燕飞觞忍不住出声挪揄，“我说是的话，你会等到明日再来？”
她明显是在说笑，李池影弯眸一笑，表情很是乖巧，“可我已经来了，明日再来岂不是又要打扰到你？”
“说的也是。”燕飞觞语气深以为然，说罢一顿，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立在殿前的少年，似笑非笑地问他，“所以，这两日你有想好还有谁能教习你课业吗？”
李池影神情一滞，精致而稍显稚嫩的眉眼间多了几分低落，声音明显没了生气，“我没想过别的人……以为你会愿意的……”
燕飞觞没料到这少年反应居然这么大，一会功夫就沮丧起来，让人看见怕不是会觉得是被人苛责了。
她收起玩笑的心思，唇角勾起浅笑，声音难得多了温和，“别这种表情，被人撞见还以为我这个中书令不敬皇室。我可以教你处理政务，如果你能让你父皇同意的话。”
这对李池影而言称得上愿望成真了，虽然他一直惦念着，可真听见她同意却生出情怯的害怕，担心这只是他的幻觉，不敢相信地又确认一遍，“你……真的愿意做我的老师吗？”
“我是同意。”还没等少年露出喜色，燕飞觞又接着说道，“可你打算怎么让你父皇同意？要知道，给我发俸禄的是你父皇，若你父皇不下旨，我是不会帮你的。”
李池影眼前浮现出那个人的身影，欣喜的眸光黯了一瞬，恍神间不小心说错了话，“他…我父皇会同意的。”
他说得不太连贯，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是生疏。
燕飞觞并非第一次注意到，这少年称武昭帝为“父皇”时语气平淡，显然只是出于两人不可否认的血缘关系，她倒不觉得奇怪，哪怕是血亲，两人无甚交谈也很难生出什么亲情，更何况就算关系甚密的亲人都会有隔阂。
“既然如此，我等着你说服你父皇的那天。到那时，我才真正称得上你的老师。”
燕飞觞没再追问他的打算，有所求之事，他就要学会自己去争取，旁人终究只能帮他一时。
其次，她也想知道这位或许会成为她学生的少年能力如何。日后若真要教他，她总得心中有个底，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不用很久……”
少年低声嘀咕了什么，燕飞觞没太听清，却也没放心上，打量了他一眼，相比之前眼底少了随意，随即说道，“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别的事要问？”
“我……没了。”其实李池影有事想问，但它们与正事无关，燕飞觞此时不会想听见的，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不务正业。
“既如此，你该回去了。如今的你应该也不想太招摇。”更多的是燕飞觞不喜忙政务的时候旁边有不相干的人，她没那么多精力同时兼顾两方。
李池影闻言第一反应就是有些失落，仅刹那就调整好心态，现在他确实没理由见她，等他有了学生的名义，会有大把的理由寻她，旁人也没有可指摘的地方。
想到日后他可以正当缘由地接近燕飞觞，李池影心底充满雀跃，连这次的告别都没怎么犹豫，很是利落地向燕飞觞告辞离开。
燕飞觞不知道为何那少年脸上突然露出憧憬神色，想了一瞬后猜测许是近日他处境好了些心性也随之开朗了。
不过一瞬这事就被抛之脑后，另一事从心底浮出，前几日她主动提出要单独空出几日陪某个皇亲国戚的任性公子，可她还没想好那几日要如何消磨，若只是待在府中似乎跟平日没多大区别，除了不用去朝中之外……
思绪越发越远，她在彻底神游天际前将心思收回来，目光聚焦在桌案上的公文，刚有起伏的心境又平静下来。朝中的事还没了结，等她有空不知得到何时了，何况他手上还有案子……
思及此事，燕飞觞忍不住颦眉，他到底准备什么时候结案，她也没找到机会问他，明明证据早已足以结案，偏偏仗着自己的身份武昭帝不会问责，不慌不忙地拖到现在。
武昭帝这几日唯一上心的就是这事，连政事都不太关心，燕飞觞总觉得这皇帝是借机享乐。可如此一来她也不好汇报姜诩几人谋反的事，毕竟她忙活了几天，总得记个功，武昭帝现在这样哪会在乎这案子的结果，更不会觉得她有功了，深藏功名可不是她的作风。
许是上天知道了她的为难，皇后于仲秋宴小产一案在几日的止步不前后终于有了转机。只不过，不是燕飞觞所期望的那般……
不知少年做了什么，那天他从中书离开后没过几日，武昭帝就下了诏书，命现中书令燕飞觞兼皇子师一职，望她不负圣意托付之重，夙夜兢兢……
圣旨上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面，搞得燕飞觞都不知道武昭帝是真如此想的还是旁人代笔写的。
送走前来宣旨的内侍，燕飞觞将圣旨卷起朝内院走去，垂眸思索着这圣旨会招来多少麻烦。
京城势力庞杂，想来现在已经有不少人得知圣旨的事，不知李清这个太子会是什么反应，若之前只是对她略有怀疑，这事一出，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彻底崩塌……
她半喜半忧地暗叹，虽然在日后少了同李池影敌对的隐患，可李清这边的决裂却比预想中要早，以后还要防备他那边的势力。果然人要得到什么就得失去点什么，谁都不能免俗……
“……你是打算撞到墙才回神？”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燕飞觞猛地抬头，一道身影斜倚院墙，在离她不过几步的距离，若他不出声的话她八成要撞到他身上。
“你…站这多久了？”
燕飞觞刚靠近他就被他揽入怀中，同时耳畔传来他懒散的嗓音，“你出去后不久。”
他这说了跟没说一样。燕飞觞忍不住在心底念叨……
两人刚到书房没多久，平日鲜少有人登门拜访的府上又来了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