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众人以为今年的仲秋会同往年一样平静过去时，宫中突如其来的传言破坏了京城的平和盛景，仲秋夜成了的不眠夜。
次日清晨，京城恢复寻常作息，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昨夜还只在士族中流传的消息迅速扩散。可以说，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皇后小产。
因着出事的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没几人敢在街上大声议论，真想说也是关起门在自家谈论，然而坊间却流传出种种阴谋猜测。
事关皇嗣，非同小可，又是备受武昭帝宠爱的谢皇后，仲秋宴上突然小产，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其中有阴谋，有心人陷害导致流产。
其中被怀疑最多的就是如今的太子李清。以武昭帝对皇后的重视，那夭折腹中的孩子极有可能会被寄予厚望，为了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亲兄弟互相残杀历朝历代都不是稀罕事，李清设计让谢皇后小产也不奇怪。
事发时李清看见谢皇后晕倒就觉得大事不妙，谁料她竟真是小产，他也想不到一个团圆宴都会出岔子。那孩子死了是对他有利，只是弊端远大于收益。
现在他的嫌疑最大，李清恨不得立刻将那真凶抓出来洗清嫌疑。若是他做的也就罢了，左右那孩子没了，武昭帝能拿他如何。偏偏他什么都没干，平白沾了一身腥，惹得武昭帝猜忌，天晓得李清真的只是去吃个饭。
除了李清，也有人怀疑杨家，若不是那孩子，他们杨家依然是皇亲国戚，他们会那孩子怀恨在忍到今日下手也算合理。
这两方势力都与谢家有不可调和的恩怨，自然最先被人怀疑，除此之外，那些阴谋谣言中还有各大氏族的身影。坊间众说纷纭，暗处必然有多方势力推波助澜浑水摸鱼。
朝堂接连发生变故，不说官场沉浮多年的老臣，哪怕是整日昏昏度日的官宦也能感觉到朝廷暗藏着的剑拔弩张。
城中不知那条街巷，依稀能听见不知名茶馆中传出的说书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多事之秋啊……”
朝中几日内发生两起大变故，确实称得上多事之秋。
本来三位大臣被控告一事还没开始处理，短短一天时间，就又多了一件。有大臣还想着休沐过后许会少些事，比如意谋不轨只不过是阴差阳错的误会什么的。万没想到，事情非但没有变少，还硬生生多了一倍。
翻看公文的时候，燕飞觞才无比庆幸谢皇后小产的事没交给她统筹，否则她真的会要将两件事涉及的人跟事混淆，仅是控告谋逆一案涉及的人都够多了。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案子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武昭帝想要的“事实”，众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也在等武昭帝会对“事实”如何决策。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武昭帝对他们的决策。
站在这个位置，燕飞觞自然不能看不出武昭帝的意图，没必要对案子深究到底，只需要在差不多的时间将结果禀告上去，交由武昭帝决定三人的刑罚，如此，谋逆一事就算盖棺定论。
她算了一下时间，还是再等几天向武昭帝汇报比较好，皇后才刚小产，想也知道武昭帝心中有气，万一被迁怒了这几天岂不是白忙活了。
此时已经临近散衙，既然无事了，燕飞觞才不会傻等到时间才走，半分愧疚都没有地从中书省走出。
大概是因为小产的事，皇宫的守卫都森严了不少，就连外朝都能看到巡逻卫兵，即便不进后宫，燕飞觞也能想象到后宫几步一亲卫的场景。
不过若守卫有用，皇宫也不会死那么多人了。那孩子都没了，也没人会紧盯着凤仪宫，以谢皇后的身体，很难再有孕，何况这次的小产，必然会让她身子亏空，连能否痊愈都难说更何况有孕。
皇宫巍峨，琼楼玉砌，行走于其中的却不知是人是鬼……
同路上的其他人相比，燕飞觞走得要悠闲许多，临近宫门时，后方传来一道声音喊住她。
看了一眼前方的宫门，燕飞觞眉心轻跳，最终还是转过身，望着面前的少年，唇角勾起，“五殿下可是有事找我？”
少年似乎是匆忙赶过来的，大概真有事找她。此地可是皇宫，那少年再怎么说也是皇子，何况燕飞觞也很好奇他到底何事找她。
宫门前着实不是说话的地方，李池影主动领她来到一处亭廊，见人少了，燕飞觞停下脚步。
“如今宫中守卫森严，五殿下是如何跑出来的？”
虽说同属皇宫，前朝却与后宫有不可逾越的界限，即便李池影是皇子也不被允许出现在前朝，他如今并未被允许接触政事。
“是父皇允许的，不算偷跑出来的。”
燕飞觞挑了挑眉，这皇帝是被仲秋宴上的事刺激到了，突然想到这被他扔在后宫不管不顾的孩子了，毕竟膝下也没有别的还留在宫中能让他体现父爱的皇嗣了。
好在不是偷跑出来的，否则她还得将人送回去，免得他出事了给她招来麻烦。
“原是这样，那你如何找到我的？”他只要再晚一点，她就走出宫了。
“我先去了中书省，听那里的人说你离开了。”
难怪他急匆匆的赶过来，没了疑问，燕飞觞终于问起正事，忍俊不禁地问他，“所以，你这么着急找我是为了什么，仲秋那天找我也是为了这事吧？”
“……上书房的课业我都已经学完，但政务…我不算了解，需要先生教导。”
他说的结结巴巴的，燕飞觞听完明白了他的意思，眯了眯眼，眼底多了慎重，缓缓问道，“你想让我指导你政务？”
李池影生怕她拒绝，连忙解释，“不会都麻烦你的……我不熟悉别的大臣……”
她不说话，李池影心底越发慌乱，说的话没了章法，不知为何他隐隐感觉到一阵莫名杀意，他抬头看了一眼燕飞觞，发现她脸上似乎有冷意划过。
在之前几次见燕飞觞时她都没有出现过这种表情，李池影一时愣住，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过她会是这种反应，哪怕不愿意也应该会直说的……
“若我当你的老师，你觉得旁人会怎么看，这也许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
燕飞觞突然开口，李池影知道她想说什么，他作为不起眼的皇子，敢提出让当朝重臣教习治国之法，任谁都会觉得他野心勃勃。以她的身份品阶，东宫三师才是合理的，若真如此，现太子李清不会对他出手才是奇怪。
“即便我什么都没做，在宫里能侥幸活到今日不易，杀身之祸对我只是寻常罢了。”
燕飞觞略显凌厉的视线在他脸上游弋，沉默片刻后扬起唇角，似笑非笑地问道，“你父皇知道这事吗？”
她脸上又变成他熟悉的散漫，方才的冷意似乎只是他的错觉，李池影只以为她是觉得自己会给她带来祸端，也没再多想，老实回答道，“还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
“不如你问问你父皇，看他会不会顺你的心意？”虽然武昭帝作为父亲不称职，作为皇帝却半分不含糊，对于此事他必然不会随便答应，让二品中书令当寻常皇子的老师，这让太子一党的人如何想。
李池影闻言一喜，连忙追问道，“若父皇同意的话，你会答应吗？”
燕飞觞笑得淡然，说得语焉不详，“我需要考虑考虑，毕竟为人师不可不慎重，免得误人子弟。”
还好没有直接拒绝，总算是有希望的，李池影的神色明显高兴起来，他总共也没遇到过几件值得高兴的事，这算得上他最期待的事了。
“那你需要多久考虑？”
“三四天吧，大概。”燕飞觞随口说了个时间，说完她悠悠挪揄，“若你想有人指导你政务的话，为何不请你那位表兄？你父皇必然同意。”
李池影愣了一瞬，一时没想到她说的谁，他生母身份低微且早已不在，所以是武昭帝的血亲，那便只有武昭帝亲妹妹广德长公主，靖国公府的世子。
知道了她说的谁，他表情是掩饰不住的排斥，想到燕飞觞同那人关系不寻常，他猛地一僵，那人会不会从中阻挠，让燕飞觞拒绝他。
“你……同他的关系是不是很好？”
燕飞觞不知道他为何这样问，也没否认，“是不错。”
李池影听见心凉了半截，破罐子破摔地又问道，“那他若不让你答应，你是不是就不考虑了？”
燕飞觞难得不知怎么说，诡异地沉默下来，不考虑利益得失，她确实不会为了外人跟云溪暮闹不愉快。
见她沉默，李池影心彻底凉了，他垂下头，纠结该怎么挽回一下……
燕飞觞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大，心想着就这么打碎这少年的期待不太好，默默叹了一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温和，“你倒不必这般，我说了我会考虑，不过今日你是等不到答案了。”
“那我后日再来找你如何？”
“可以。”燕飞觞本就没什么可考虑的，她看着难掩喜悦的少年，调侃道，“一天的时间刚好你也可以再想一个能教你课业的人，你就没想过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这份差事？”
“没想过，若你不同意我就不找老师教我了，别的大臣就算答应心底也不会乐意的。”
李池影本也不需要什么老师，他又不想有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只是想离燕飞觞近一点罢了，就算武昭帝真给他请了个老师他也会想办法将人弄走。
他这么一说燕飞觞才想起他如今只不过是个毫无依靠的皇子，那些大臣只会对他敬而远之，皇宫内至高位者权掌天下，位卑之人命如草芥，就算是皇嗣也比不过皇帝身边的太监。
此时已是散衙的时辰，已经耽搁了一会，正事说完，燕飞觞无意再寒暄下去，嘱咐他几句后就转身离开。
皇宫有宵禁，宵禁前半个时辰就不再允许外臣留在宫中，李池影没理由阻止燕飞觞。
见那道身影已经走远，李池影神色有些落寞，平日根本不会有人同他说话。在他认识的人中，只有燕飞觞会将他放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相处，甚至当他是个寻常少年。
至于其他人，要么顾及他身份，明面上不说什么，心底却唾弃他，要么对他避之不及，将他当成瘟疫一般。他们都恨不得他死了才好，更不用说同他说话了。
回去的路上燕飞觞忍不住叹气，这事对她而言没什么意义，不过想到那少年的情况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而且日后总会有大臣教他，如此一来事情就不可控了，倒不如应下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