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没所谓，可这几日政事缠身的某人就难说了。燕飞觞也正是为此叹气，心底暗自猜测他是不太愿意她答应，还是一点都没有商量余地，在她看来极有可能是后者……
因着那案子会有朝臣找他，云溪暮借此为由头缠着燕飞觞同他一起去靖国公府，燕飞觞拿他没办法就随他去了。事后她后知后觉发现他没说何时让她回去，再问起都被他岔开话题，她也懒得纠结索性走一步算一步了，甚至她已经开始习惯与之前相反的方向。
回到靖国公府，考虑到他手头还有不少事，燕飞觞径直朝书房方向走去，不出所料地瞥见熟悉的身影。
她越过门槛，走到房中那人身侧，俯身搂过他，扫了一眼桌案上密密麻麻的字迹，随口问道，“证据找完了没有？”
“足够定罪的差不多齐了。”云溪暮揽她入怀，语气懒散，垂眸轻吻过她眼尾，随后弯了弯唇角低笑道，“你有为难事找我。”
燕飞觞一愣，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她再想该怎么开口。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抬眸看了看他表情谨慎地将方才宫里的事告诉他。
“你想答应他？”
他虽是在询问，语气却是笃信。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燕飞觞一时摸不清他态度，只好实话实说，“这样兴许日后不会太麻烦，总比再出意外要好。”
云溪暮闻言沉默一瞬，眼睫垂下遮了眸光，似是在考虑她说的，一息后他对上燕飞觞的目光，弯眸一笑，“既然如此，你就答应吧。”
与预想的场景不同，燕飞觞还以为要费些时间说服他，她总觉得他过于好说话了，眼神狐疑地望着他，“我以为你会不太高兴……”
她还打算说什么，思绪却被他的靠近打断，房中多了几分缱绻。云溪暮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若即若离吻在她耳畔，在燕飞觞看不见的地方眼神变冷，语气却听不出半分异常，“没有，没有不高兴。”
在气氛旖旎之前，燕飞觞意识混沌地推了推他，手却被他握住，唇间传来轻微疼意，她不自觉颦眉。
云溪暮在她反应过来前将她松开，眼底染上浅淡情欲，不过一瞬就被他压下，察觉到她想走抬手拉住她，目光温润望向她，声音平静地问道，“你来书房只是为了那一件事？”
被他拦下时燕飞觞一愣，被他这样看着莫名有些心虚，明明他确实有事在忙，她留在这不太合适……
心底妥协后想到他以往的表现，她眸中升起浅笑，声音温柔，“我在的话你要何时才能看完那些记录？”
“那也比事情说完就想抽身离开的无情要强上不少。”
燕飞觞听到他用“无情”来说她时挑了挑眉，悠悠感慨，“你可是最不该说我无情的人啊……”
“难不成我该说多情？”
他说完顿了一瞬，握住她手腕施力将她拉近，眸光紧盯着她，似笑非笑地低语，“似乎也不错，心中装得下朝事还有过往种种，就连不过几面之缘的人的事都肯放心上，你说这算不算多情？”
他力度不大却挣脱不得，燕飞觞一时重心不稳栽倒在他身上，隐约听见他的话心底生出不满，她又不是风流那般的多情，想到答应那件事的原因，她眼底掠过嗔怒。
“这怎么能算多情？再说我之所以会答应还不是想帮你解决点麻烦，省得再出祸端。”
私心上她确实倾向答应，大概是因为那少年的处境，可她不会仅仅因为不忍就不去权衡利弊。
“有些麻烦我倒庆幸能遇见……”
他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燕飞觞甚至没听清他后面的话，还没等她追问就听见他声音再次响起。
“我现在就有不少麻烦。”云溪暮贴近她耳畔，蛊惑般缓缓低语，“既然愿意帮我，那就留下来吧，别总想着离开。”
燕飞觞总觉得他话中有话，似是在说她对离开国公府念念不忘，以他的作风，他绝对有这意思。
她确实对此念念不忘，许是有些东西太过根深蒂固，在这里让她隐隐有身处在被动状态的不安，即便那个人是他也控制不了。
“你若是肯告诉我，我也不会一直想着。”
她总想回避某些事，云溪暮很熟悉她执意于此的缘由，却没点明，否则她只会越发抵触。
“此时只你我二人，你却满心想旁人和那些离开我的事，是不是太伤人了？”
他知道承诺些什么令人心安，可他也了解燕飞觞，她不会信的，只会当成恰巧应景的话随之抛之脑后，甚至会觉得比寻常话更微不足道……
同之前一样他依然避开回答，燕飞觞并不知晓他在想的那些，注意力都在没得到确切回应一事上。
倒没有不悦，只是略有不安，却也没再抓着不放随他去了，左右她也逐渐习惯了这般，那点不安总会消散的。说到底，终究是因为那人是他，否则她也不会是这种半推半就、放任自流的状态。
念头被放下，很快他就占据了她全部心神，在身旁只有他的时侯，她很难不去想他。毕竟于她而言，他已是她能拥有的全部熙皞了……
……
不知是不是临近黄昏的缘故，房中比之平日要晦暗不少，余晖透过窗棂，模糊光影落于地面，堪堪分得清房中的物件。
周遭静得仿佛此处被人遗忘了一般，燕飞觞听不见任何声音，亦或许她没心思注意别的了。
她仰头看着紧闭的门扉，指尖无意识攥紧手心，几滴鲜红滴落，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甚至毫无察觉，毕竟门内的血腥气已足够浓重。
那扇门不会开的，她知道。身子僵直极为缓慢地转过头，血迹已然凝固，借着落日余晖，赭褐凝斑格外狰狞，似是要吞噬地面，那片狰狞中还倒了一个人，不省人事，显然狰狞暗赭源于那人。
燕飞觞像是被定住一般，思绪空白，那人身影背对着她，可她清楚那个人不是昏迷，而是离世，地上大片暗褐，没人活得下去。
耳边有个声音不停地催促她离开，燕飞觞却动弹不得，目光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即便看不清那具躯体脸上的表情，她却觉得那人在盯着她。
被泪水浸湿的眼中有不舍、诀别，还有憎恶，兴许还想同她说什么，却没来得及，一道血光划过燕飞觞的视线，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人要说什么了……
“……鹤晴，过来，来我这里……”
那扇门被推开，一道声音将燕飞觞强行唤回神，然而她听见来人的声音却只觉得惊骇，眸光颤动，回过身。
来人站在门口，将外面的光挡了大半，看不清他的表情，燕飞觞双手止不住颤抖，求生本能抵抗着她后退的冲动。
房间明明不小，她置身其中却只觉窒息，不管是将门挡住的来人，还是身后摆脱不掉的视线……
“……醒醒……梦到……我会陪你……”
模糊的声音逐渐清晰，燕飞觞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人，阴森晦暗骤然消失，窒息猩红的感觉却依然未曾远去，窥伺着她企图将她拉回暗渊……
她不自觉动了动僵直的指尖，才发觉手被他握着，相握的手上传来他的体温，燕飞觞才没了虚无飘忽的感觉，意识缓缓恢复过来。
“你很久不会困在梦中了……”云溪暮拥着她，低垂的眼眸中流淌着温柔，语气似乎还有自责，“不习惯的缘故吗？”
他的声音透过迷蒙传过来，将燕飞觞浮于虚无中的思绪拉回，视线内只余他温润的眼眸。她没应声，抬手搂过他脖颈倾身吻上，梦中的情形太过真实，好似历史再次重演，她忍不住后怕眼前的他会不会也是幻觉。拥吻并不是唯一能确定的方法，然而此时她只想同他相拥。
素来凌厉的人温柔起来格外惑人，心底的阴霾散去，燕飞觞的眼神恢复清明，身子软在他怀中，声音轻柔，“不是不习惯，算是…触景生情，也可能是生怕我忘了借此来提醒我。”
她说罢勾起一抹苦笑，轻声自嘲，“我大概永远也摆脱不了它了……”
事实上，相比之前，现在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许多。同他在一起之后，往日的阴影被晨煦驱散，那段记忆好似从她记忆中消失，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一直都在。”云溪暮轻揽着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是在害怕惊吓到她，嗓音温润，“哪怕摆脱不了也无妨，你身边还有我，我会陪你。”
燕飞觞搂紧他，脸埋入他脖颈，闷声低语，“别离开我，你自己许诺的一直都在……”
他说了太多次，她本不期待诺言中的未来，听得多了，她连忘记都做不到，渐渐地，将许诺当了真。说不会离开的人分明是他，却让她没办法再辞别。
既然是他一手造就了如今的局面，燕飞觞就不会让他抽身离开，不管许诺当时是否真心，在她当了真时就只能是真话。她知道这段感情已无法放下，所以来日即使是谎言充斥其中，回忆面目全非，他们也只能彼此纠缠下去，至死方休……
“随时都可能不告而别的人可不是我，总让我遵守许诺，不如你也向我许诺点什么？”
他指尖落在下颌，燕飞觞略微仰头，眼眸微眯，她不信承诺，自然也吝啬于它。
她将他作乱的手移开，被他反手握住却没收回，红唇轻启，“比如什么？”
云溪暮握住她的手动作克制轻柔地揽着她倒入榻间，眸中倒映着她的脸，嗓音温沉，“让我相信你身边只会有我。”
他顿了顿，眸光在她脸上游弋，语气低缓地说着，“我的意思是，无论是出于权衡利弊，还是情礼宗室这些，你都不能同意，只是个名份也不行，你身边只能有我，无名无份的更不能，这些，你可能做到？”
“你还真敢说，你可知道什么叫‘生不由己’？”燕飞觞听完不由得调侃，说完沉默一瞬，避开他视线，声音轻得近乎不可闻，“我答应你，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不会离开？”
她不想再承受梦中的那般阴冷了，拥抱过晨煦的热烈，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孤夜冷寂，如今竟让她觉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