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池影听见她要走神色一变，率先拦到她前面，眼底多了一抹恳求，“老师您……能不能留在这里？”
还不太能记事的时候，他见过别的皇子公主哪怕是玩猜拳输了哭闹起来，也会有一大群宫女太监围上去安慰。他曾经也幻想过哪天受伤也会有人在乎他，可数十年时间，从未有过。如今他早已丢了这个想法，却没想到它会有实现的时候，哪怕只是一场梦，他也甘愿能耽于梦中更久一些……
“此处是内廷，我身为外臣出入此处已是逾越。”
燕飞觞越过他的身影，迈出一步又停顿下来，向他告别，“你安心养伤便是，应不会有人再打搅你，不必送我。”
她话刚说完一步都没走出去，手臂就被人拽住，她皱了皱眉，垂眸就看见一只快被纱布裹完的手搭在衣袖上，她未说出口又收回去。
“我……我可以同老师一起出宫……”
这话一出，方才一直装愣的太医忍不住了，太医本就为皇室所用，忠心于皇室，自然也维护皇权威严，堂堂皇子无事出宫外宿算什么样子，连忙插话，“殿下不可啊，您贵为皇嗣，岂能——”
那太医正说着突然对上少年充斥着杀意的眼神，声音嘎然而止，剩下的话也说不出了，结巴半天又退回一角装聋。
燕飞觞见太医不打算说了才开口，眼眸微眯看着如今已能平视她的少年，缓缓问道，“这是何意？”
李池影收回手，不知所措地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清，“我可以跟老师……您一起回去，而且……在这里我…也没办法安心养伤……”
他说完生怕燕飞觞不答应连忙又强调，“我绝对不会打扰到老师您的！”
仅是同她回去就已经扰乱了她的节奏了。燕飞觞心底无奈想着，若带他出宫就只能去她那边，可她近来一直都在国公府那边……
“你跟我回去，我怎么同你父皇交代？”
少年听见武昭帝时低垂的眸中闪过恨意，语气却是纯良无害，“……不会有人问起的，更不会有人找老师您的麻烦。”
他说的倒也不算假话，之前哪怕他死在这，也不会有一人因他而哀然，甚至没几人察觉到。
燕飞觞想到他在宫中的境况心底纠结起来，他在宫中确实称不上安心，更遑论养伤，还有他做的那些事，只怕有不少人想对他出手，说起来这还都跟宫外的传言脱不开干系……
“好，若你觉得无人拦你的话，就同我走吧，我带你出宫。”
沉默片刻后燕飞觞做出决定，终归她也是少年的老师，做不出明知危险还将人往火坑里推的事，至于国公府她肯定去不了了，没有主人外出独留客人在府中的礼数。
内心忐忑不已的少年闻言顿时雀跃起来，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光采，一旁安静听着的太医却是一脸不赞同，偏偏不敢说话，只能忍气听着。
燕飞觞目光瞥到太医时想起还有医嘱没听完，偏过头看向李池影，“去向太医请教一下什么叫安心养病吧，若没有要带的东西，就同我走。”
她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在不出宫就要被禁卫逐出去了，还有某个在国公府等她的人，也不知他听见她的决定后会是什么反应，想也知道不会乐意。
燕飞觞在心底想了一下他的表情，半是无奈地笑了笑，说到底这事还跟他分不开关系，怨也只能怨他自己了。
看见燕飞觞真的同意将李池影带回觞烟居的时候，云溪暮确实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弄巧成拙的滋味……
带李池影出宫比预想的要容易得多，无一人上前拦他们，燕飞觞猜测应是武昭帝向他们吩咐了什么，毕竟除皇帝本人，这宫中也没人能命令禁军了。
回到觞烟居，燕飞觞先派人去国公府说明情况，等吩咐完，她打量了一下安静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出声问道，“你对住处可有什么偏好？”
李池影摇了摇头，声音很是乖巧，“并无，老师您决定就好。”
燕飞觞肯带他走就足够让他欣喜了，欣喜得甚至让他有种在梦中的错觉，事实上即使置身于幻梦中，他也很少愿望成真。
见他不似在客套，燕飞觞回过头看向一旁的侍从，“将东院那处院子收拾一下吧，我待会过去。”
侍从领了吩咐便行礼告退，心底却忍不住犯嘀咕，燕飞觞似乎还蛮在意那位据说还是皇子的学生，她说的那处院子称得上主院之外最宽敞的院子了，而且环境幽致，适合静养伤势。燕飞觞往日可从未允许哪位客人留宿过，虽然也跟她不喜与人深交有点关系。
燕飞觞见少年守礼得站在一旁，给他指了指他身侧的位子，轻笑着调侃，“难不成你打算这几日都站着不成？”
她笑意平和，见她如此，李池影心底不自觉生出愧疚，“我……是不是跟老师添麻烦了？”
“确实让我多了点麻烦。”话一出少年脸上的愧疚又深了许多，燕飞觞弯唇笑了笑，半开玩笑地说着，“你无需愧疚什么，不算什么大事。来日若有哪天你我意见不合时，你可别忘了今日这事就行。”
“我不会违背老师的意愿的……”
“人是会变的。”燕飞觞没向他过多解释，收回落在远处的目光，转移了话题，问起今日宫中那事，“手上的伤疼吗？”
“……不算厉害。”
“那便是知道疼，既然疼为何不躲，躲不了还是不能躲？”
少年表情微变，仓皇避开她锐利的目光，“我…手上有伤……躲不了……”
“手受伤之前呢？当时还有谁在？”
“……没有人了。”
至少于他而言，没有人，没有称得上“人”的人。
燕飞觞暗叹一口气，最不该猜中的假设却是事实，事已至此，挽回不了什么了。
“走吧，我带你去那处院子，你不必有所顾虑，安心养伤就是。”
有人默许，下面的人自然有恃无恐，李池影这两日哪怕没受伤也不会好过的。既然将他带到这里，让他静养几日这点事燕飞觞还是做得到的。
过去的路上一直不语地李池影打破沉默，望着燕飞觞的背影，迟疑地问她，“若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过去打扰老师吗？”
“自然，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燕飞觞停下脚步，回过身，“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要问吗？”
“……是还有一事，老师府上可有不便旁人靠近的地方，万一我记错路不小心走错了，学生不想给老师添麻烦。”
“没什……西侧水榭那边尽量别靠近。”燕飞觞本想说没有的，又猛地想到什么，将要说的话又咽回去。
接着她又交代了几句此时想得到的，“若有事寻我就问府中的人，他们会告诉你我在哪，若问不到那便是我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你可以让他们带话给我。”
“学生记下了，不会过去西侧的。”
目前为止燕飞觞对于自己这半路多出来的学生还是满意的，见他神情诚恳，不由暗叹这学生真让人省心，为师倒也没有她想的那般麻烦……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燕飞觞在离前方的院子还有段路的地方停下，没有再继续走的意思，对少年说道，“就是前面的院子，我就不过去了。你若有事就问府中下人，此处不是宫中，没那么多规矩。”
说罢燕飞觞就转身离开，这次李池影没有拦她，燕飞觞做的已经够多了，他不该再占用她时间去求更多。
从宜徽宫到现在，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此时事情全部安顿完，燕飞觞终于可以缓口气，精神紧绷后的疲惫随之而来，她脚步也逐渐缓和下来……
“我之前还以为你只让我一人进门，原是我自作多情了。”
一道携着浅淡笑意的声音传入燕飞觞耳畔，她闻声往声音来处望去，一抹修长清贵的身影闯入她眸中，惹得无波秋水泛起波澜。
燕飞觞弯了弯清眸，脚下步伐轻快了许多，走过去投入他怀中，心神彻底松懈下来，语调变得懒散，“六礼的进门，唯你而已。”
“三书六礼，文定请期，不知……何时肯给我个名分？”
耳侧青丝被他理到耳后，指尖若即若离的凉意激得燕飞觞往他怀中缩了缩，听到他特意压低声音的称谓后嗔怒地瞪了他一眼，“别乱说话。”
“好，那我们说点别的。”
云溪暮眸中神色纵容，语气很是通情达理，随即就撇开话题，慢悠悠地问她，“皇宫是没地方了，需要赶人才能住得下？你将外人带回来作何？”
“京城的传言既然是你推波助澜，你总不至于想不到传言会带来什么后果，所以，我带他回来有何不妥？”
“我本意不在此，宫内的事不在我考虑范围内。即便你真想帮忙，你的出现就足够了，没必要带出宫，更不必带到这里。”
云溪暮本想借那传言让燕飞觞这几日见不到李池影，加上燕飞觞承诺的几天时间，师生都不会见面，如此一来两人最初的关系自然会生分，至于日后，他更不可能让他们走近。
原本一切都如他所想的那般，他有想过燕飞觞会去宜徽宫的可能，却没料到她居然会愿意将人带到自己府上。她这番举动下来，将他的计划掀翻个彻底，她与李池影的见面次数非但没有减少，甚至还把人带回家。
往常他的筹划也会出现小插曲，但结果向来如他所愿。因着这事，云溪暮第一次生出玩火自焚的感觉。
“那我该怎么安置他，你觉得李清会不会对他出手？”燕飞觞抬眸对上他目光，眼底神色挑衅，“你算无遗漏，没想过我会将他带回来，就这般确信自己能将我心思全部猜出来？”
虽然她话中没说，但云溪暮还是感觉出她在不满自己有所隐瞒，就是不知其中有没有李池影受伤的缘故，反正云溪暮半点不想她生气的原因同旁人有关。
到了这种时候，云溪暮也懒得设局考量什么，索性明说，拥着她在她耳侧循循善诱，“瞒着你是我不对，传言我会处理，仲秋宴一事明日我会了结，你手上的案子也可以结案，之后让他回宫，我们出京几日可好？”
近在咫尺的声音中满是蛊惑，燕飞觞莫名感到脸上传来热意，心绪杂乱地被他带着往前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跟着他走到哪了，脑中只剩下他的低语。
脚步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她才恍觉已经回到主院，眼神清醒了不少，没答应他的话，“我今日才将人带出来，隔日就让还受着伤的人回去，有失礼数。”
“皇嗣无事离宫已是不合礼法，尽早将他送回宫才是合乎礼数。”说完礼法，云溪暮又煞费苦心地劝道，“何况你身为重臣，不该同皇宫里的人走得近，会有树党营私之嫌。于情于理，你都该让他尽早回宫。”
燕飞觞没办法反驳，却也不想就这么轻易按他的节奏走，索性偏过头不去看他，沉默不语。
她逃避问题时总会如此，云溪暮弯眸笑了笑，眼底闪烁着细碎笑意，指尖轻落在她脸颊，垂眸吻了吻她唇角，低声说着，“想赌气的话换旁的事来赌，别用这事。”
方才不语的燕飞觞终于有了动静，一边躲开他的手一边开口，“十日，十日之后无论他是否痊愈，我都会送他回宫。”
“三日，明日之后就让他离开。”云溪暮怎么可能会让一个外人在这待十日。
燕飞觞听见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可能，他说到底是我的学生，我不可能让他那样回宫里。”
云溪暮轻勾起她下颌，指腹在她唇上摩挲，眼眸微眯了一瞬，“五日，若你不愿意我只能麻烦宫里的人现在就将他带走了。”
“你威胁我？”
“是又如何？你打算怎么做，将我赶出去？”
他不紧不慢地说完，俯身朝她吻去，燕飞觞凌厉的眼神一滞，思绪瞬间断了，手本能扶上他肩膀，腰肢逐渐软下来，不知何时被他拥到榻边。
在腰间衣带被他松开时，燕飞觞眸光一颤，握住他的手止住他动作，贝齿咬了咬唇瓣低声说道，“别……府中还有客人……”
况且那客人还是她学生，不知何时会来寻她，她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耽于风月，省得误人子弟。
“那不知你带客人过来的时候可有想过我？”
燕飞觞从榻上坐起身，将他弄乱的衣裙理好，在重新系衣带的时候被他从身后抱住，随即就听见他幽幽的声音在耳侧响起。
她手上动作停住，转头看向他，眼底升起疑惑，“只是住几日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他称我为老师，更算不上旁的人，你在介怀什么？”
若是像闻君谪那般同她有过纠葛的人，燕飞觞还能理解他不情愿，虽然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可李池影跟这些完全不沾边，只是师生而已，不知为何他这般介意。
云溪暮见她真的是在困惑，默了一瞬后扬唇低笑出声，“兴许是我心胸狭隘，没容人之量，将我之前那些话忘了吧。”
他现在怀疑最初燕飞觞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也许不是因为她将他的心思看出来了，而是她自己生出念想罢了，不然以她迟钝的反应，他哪怕再周旋一年也得不出个结果。
燕飞觞看不出来，云溪暮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她那个所谓的学生，到底为了什么想尽办法靠近她。就是因为看得太清楚，他才没办法不介怀，偏偏某人半点不设防，真打算尽师徒之谊。
好在只有五日而已，云溪暮现在也只能将它当作好消息，左右这五日也出不来什么变故。
可世事难料，从计划被打乱那时起，就预兆了接下来的几日都不会太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