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在他母亲面前伏低做小,曲意逢迎,未必不能换来几年表面的安宁。
但那时的她并不屑于。
她不稀罕这种靠讨好和算计换来的摇摇欲坠的“恩宠”,更不愿将自己的才智浪费在驯服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巨婴身上。
她清楚知道,无论过程如何,最终的结局都不会改变——当更大的利益或压力来临时,这个毫无担当的男人,会毫不犹豫地听从他那精明的母亲,将她如同弃履般扫地出门。
驯服一条狗,或许能得到忠诚;但试图去焐热一块冰冷的石头,得到的只会是彻骨的寒凉。
卫璇耐心听他说着,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路径。
眼看再转过一个回廊就要接近后园入口,她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
就在这时,云袖适时地从后面小步追上,低声道:“小姐,赵夫人身边的嬷嬷刚过来寻您,说是有急事,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卫璇脸上露出惊讶和为难,她停下脚步,看向陈邵乾,满是歉意地说:“陈公子,你看这……赵夫人相召,我实在不能不去。真是扫兴。”
陈邵乾正说到兴头上,闻言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满脸失望:“啊?这就要走啊?”
卫璇眸光微动,像是为了安抚他,又像是被勾起了不甘,低声道:
“那珍禽就在前面不远,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走到头,假山后面的水榭旁就是。陈公子不如自己先去看看?若是真有趣,回头也好说与我听听,让我也解解馋。”
陈邵乾闻言,大手一挥,很是仗义地说:“行!那你先去忙!小爷我去替你探探路,回头保准跟你讲得清清楚楚!”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转身,朝着卫璇指引的方向,兴冲冲地去了。
卫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吩咐云袖:“去告诉卫竹,让他‘帮’陈公子一把。”
拜堂仪式顺利结束,新人被喜娘和众人簇拥着,在一片祝福声中送往精心布置的新房。
卫璇随着女眷们一同移至宴席处,寻了个位置坐下。
新房内,经过又一轮繁琐的撒帐、合卺等礼仪,闲杂人终于悉数退去,雕花木门被轻轻合上。
红烛高燃,流下的烛泪都仿佛带着缱绻的暖意,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朦胧喜庆。
一身大红嫁衣的卫琳端坐在床沿,凤冠的珠帘微微晃动,遮不住她颊边的娇羞。
新郎官,安远伯府的嫡次子,看着灯下美人,呼吸微促,正待上前说些体己话,开启这良宵。
在这万籁俱寂的暧昧时刻,突然,“喔——!!!”的一声禽类尖啸,突兀的从新房窗外不远处炸响。
紧接着,是“扑棱棱”一阵混乱而巨大的翅膀拍打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让新房内的两人俱是一震。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一个更加气急败坏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穿透窗纸,直钻入耳:
“哎哟喂!你这扁毛畜生!还敢跑?!敢啄小爷我?!疯了吗你是?站住!看小爷今天不拔光你的毛做毽子!”
“砰!”似乎是摆放盆景的红木高几被撞翻的闷响。
“哐当!”紧接着是陶制花盆清脆的碎裂声。
以及下人们惊慌的低呼。
霎时间,原本静谧雅致的新房小院,彻底炸开乱作一团。
“陈公子!陈公子使不得啊!快停下!”
“哎呀!那是夫人最喜欢的绿牡丹!”
“快!快帮忙拦住那只鹦鹉!”
“别让那只极乐鸟跑了!”
“小心!别撞到廊下的灯笼!”
仆役、丫鬟们惊慌失措的劝阻声、奔跑声、以及那些受惊的鸟类更加凄厉的鸣叫,和陈邵乾不依不饶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谱写成一曲极不和谐的“新婚夜宴交响乐”。
新房内,红烛依旧,却再也映不出半分旖旎。
卫琳脸上那精心维持的娇羞瞬间冻结,继而寸寸碎裂,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股强压下去的怒火。
“外面怎么回事?!”新郎官站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却又碍于礼数不能推开,只能听着外面的鸡飞狗跳,脸色越来越青。
卫琳端坐在床边,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不需要看,只听这动静,就能想象出窗外是怎样一副狼狈不堪的景象。
精心打理的花草被践踏,珍贵的盆景碎裂,仆役乱作一团。
前院宴席上,丝竹声依旧悠扬,却似乎盖不住后院隐隐传来的喧嚣。
有耳朵尖的夫人已经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交头接耳,低声询问。
端坐在主位的安远伯夫人脸色明显沉了下来,对身边的管事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
卫璇仿佛对周遭的微妙变化浑然未觉。
她舀起一勺莹白的杏仁酪,轻轻送入口中,细腻甜润的口感在舌尖化开。
她确实没有亲自去做任何事,没有碰倒一花一草,没有惊扰一禽一鸟。
她只是,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对着一个最无聊也最容易被煽动的人,指了一条通往麻烦最近的路而已。
听着后院隐约传来的噪音频谱,再想象一下新房里,卫琳那张此刻必定精彩纷呈的脸,以及那位新郎官初夜便被打断的憋闷……
卫璇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快意。
这杯甜羹,滋味甚好。
真是一场,令人记忆深刻的洞房花烛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