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空地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不错的“朋友聚餐”。
艾萨克开始营造氛围,他用一种刻意轻松的语调说:“……今天餐厅的菜不错。”说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蠢透了,嘴角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
但其他人默契显然不够,并没有接上话题。
金刚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雕塑,眼睛狠狠盯着自己的餐盘,像在盯一个仇人,目光锐利到能把牛排穿孔。
钛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微笑依然挂在脸上,但已经开始僵硬了——他已经笑了四分钟了,嘴角的肌肉在疯狂求救,眼角开始泛出生理性的泪水。
只有纹鑫还在发抖,腿在桌子下面抖得像踩缝纫机,频率高到桌子上的水杯在跳舞,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地震仪的记录。
流火继续躺在担架上装死,呼吸均匀,表情安详,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听。
陆明远收回目光。
“你们……”他开口了。
所有人包括雷哲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钢骨的嗓门瞬间哑火,艾萨克的笑容瞬间凝固,金刚的咬肌瞬间锁死,钛锋的嘴角瞬间定格,晶裂的目光瞬间钉死,纹鑫的腿瞬间停止抖动,毒牙的毒烟突然暂停,流火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明远看着他们的反应,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比赛怎么样?”
全场的空气活了过来。
钢骨的眼睛亮了,他一拍桌子,声音大得整个餐厅都在抖,桌上所有的盘子同时跳了一下:“冰封王座的零下两百度!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晶裂从旁边探出头,睫毛上还挂着霜——脸上的冰碴子根本没化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他把废品拼成了一个球。我们五个人缩在里面,靠彼此的体温撑了整整一天。”
“什么球?”陆明远问。
“就是……”钢骨用手比划了一下,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那个圆的大小、形状、圆度都在不断变化,像一个正在被揉的面团。
“把所有能用的东西——装甲板、能量管路、座椅、工具箱、还有半扇不知道从哪台机甲上拆下来的门——全部焊在一起,拼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球。”
“我们像章鱼族塞在罐头里一样,膝盖顶着别人的下巴,胳膊肘戳着别人的肋骨,谁动一下就会有人惨叫。”
“我左边是晶裂,冰晶胳膊冻得我半身不遂;右边是毒牙,他的绿脸在黑暗中发着荧光,像一个鬼;上面是纹鑫,他在我头顶发抖,抖得我脑浆都在晃;我……我在最下面,被当成了底座,他们三个压了我整整一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扁的!”
纹鑫嘴唇还是紫的,说话的时候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咯”的声音:“钢骨说,他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取暖设备,每年冬天就靠‘一身正气’熬过去。他说这个原理在零下两百度也适用。”
“一身正气?”陆明远看向钢骨,你以为你是地球的南方人吗?
“就是……”钢骨挠了挠头,把头皮挠得沙沙响,“硬扛!靠意志力!想着‘我不冷我就不冷’,然后就真的没那么冷了。虽然科学上解释不通,但心理作用也是作用嘛。我小时候冬天就靠这个活下来的。”
毒牙的脸色还在发绿,绿得像一颗发霉的柠檬,但表情很激动:“一身正气个屁!他那个球根本不保暖。”
“我们之所以没冻死,是因为我一直在冒毒烟,毒烟的温度比环境高三十度。那个球的温度全靠我的毒烟撑着。我一个人的毒烟,养活了五个人。我就是移动的暖气片。”
“所以你们是靠毒烟取暖?”陆明远瞪圆了双眼,这个南方人也做不到吧,会死人吧?
“对,”毒牙点头,然后补充了一句,“但代价是我们五个都中毒了。现在还在头晕。我看什么东西都是绿色的。你们在我眼里全是绿的,深浅不一。”
“陆你是浅绿,雷哲学长是深绿带银边,钢骨是墨绿,晶裂是薄荷绿,纹鑫是荧光绿——绿得发亮。”
晶裂面无表情地举手:“我看见了彩色的黑洞。那个黑洞在冰面上滑冰,穿着溜冰鞋,还戴着红鼻子。”
纹鑫举手,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看见了会跳舞的校长。校长在跳踢踏舞,还穿着小皮鞋。皮鞋是黑色的,鞋带是红色的,他的舞步很标准,像专业舞者。”
钢骨举手,表情复杂,嘴角在抽搐:“我看见了我的初恋,她跟我说‘她结婚了,跟一个老得掉牙的老头,但老头有钱’。我当场就哭了!”
陆明远看着一堆五颜六色的脸,差点没忍住笑,强忍着转向一队。他的嘴角压了又压,压了又压,最后还是翘起来一点,赶紧用手捂住。
“你们呢?怎么样?”
艾萨克的笑容僵了一下:“别提了。”他叹了口气,这次他的语气倒是真实的,因为他不需要演,他是真的惨。
“我的机甲废了。全废了。装甲熔穿了70%,液压系统全烧了,能量核心过载报废,驾驶舱的玻璃都融化了,座椅的皮革烧焦了,连我放在驾驶舱里的那张全家福都烤糊了。维修报价还不如我买台新机甲。我算过了,买新机甲比修便宜三分之一。”
金刚差点飙出眼泪,他的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的装甲上结了四十厘米厚的黑曜石。不是涂层,是真正的黑曜石。岩浆碰到我的机甲之后瞬间冷却,结成石头,一层一层地往上糊。像给机甲穿了一件石头外套,脱都脱不下来。”
“现在我的机甲重了三百吨,走一步地上一个坑。机甲平台专门给它划了一个区域,因为普通的地板撑不住它的重量。那个区域的地板下面加了十根支撑柱,每一根都有我大腿粗。”
这已经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这是不可承受之重!
钛锋叹了口气,从光脑里调出一张照片给陆明远看。他的手指在光脑上点了三下才点中图标——因为他的手在抖。
“我的涂层全花了。七彩幻光涂层,花了我三年的积蓄,每一寸都是钱。现在变成黑里透着七彩,七彩里透着黑。”
陆明远看了看那张照片——原本应该流光溢彩的机甲外壳,现在像一块被火烧过的光盘,表面全是焦痕和裂纹,黑得像锅底,但在某个特定的角度下,依然能反射出微弱的彩虹色,像黑暗中的一道幽灵。
“……确实挺黑。”陆明远狠狠往下压嘴角,不能笑,毕竟是同学,要有同情心。他的嘴角压了又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眼角还是弯了一下。
“是吧?”钛锋把光脑收回去,表情复杂,“我现在都得带着去色眼镜看它,要不然会看一次哭一次。”
流火从绷带下面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那呻吟的音调、节奏、音量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太大声显得假,也不会太小声听不到,尾音还带着一丝颤抖,增加了几分真实感。
他还在装晕,但他的潜意识里觉得应该参与一下对话,于是发出了这声呻吟。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流火闭着眼睛,又呻吟了一声。这次呻吟的音调比刚才高了一点点,像是在强调“我很惨”。
“他的机甲……”艾萨克替他翻译,“又炸了。”
陆明远听完,点了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所以你们都挺惨的。”
“对对对!都挺惨的!”大家连连点头附和。那点头的频率快到像在啄米,生怕点慢了就不够真诚。
陆明远也点头,微笑。那微笑温和、真诚、充满同情心。然后他开口了:
“所以,你们都这么惨了?为什么我和雷哲一点事没有?”
“…………”
空气凝固了。
绝对的、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