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傍晚,柳清心中略紧,抬眼瞧着将暗不暗的天。他让那帷帽人走在自己前方,而自己离他两米远。
“这位善信,请入右侧偏殿。”柳清看他还要深入,连忙提醒。
帷帽人突然停下来,转身看向柳清,笑语:“小道长好生冷淡,是只对我如此,还是对旁人都这样?”
柳清真想当场扣俩问号摁眼睛上,他蹙着眉,向偏殿门口戳戳。于是那人背着手从容入内,坐在签案前,柳清随之而来。
“观主,小满那日,你……可还记得?”
还没遇到李舷之前,待在醉玉山的那两个月里,柳清不知给多少人解过签,他飘忽着视线,回忆小满当天都干了什么。
但很可惜,柳清只记得那日玄阳押着自己画了不知几十张符。
柳清平静地摇摇头。
帷帽人沉默了一瞬。帷帽垂下的白纱纹丝不动,像他屏住了呼吸。
“真可惜。”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日我问观主,如果朋友弃自己而去,该当如何。观主说——”
他停了一瞬,见柳清并不入座,只是立在门口静静等着下文。
“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帷帽人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从容的、甚至带着点笑意的调子,变得很平,平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观主还说,‘散席时肚子是饱的’。”
柳清没有接话。
直觉告诉他,现在说什么都不对。
“可我那日……”帷帽人站起身,缓缓逼近柳清,“什么也没吃到。”
柳清向后撤几步,拉开距离:“你做什么!”
“师弟——师弟——”若谷的声音随着脚步由远及近。
柳清转身就跑:“师兄!”
帷帽人停在侧殿门口,望着柳清衣袂翻起,像一只小雀飞向那个被叫师兄的人。他手指逐渐握紧,咔咔出声。
若谷接住柳清:“方才景行说你这里有麻烦,我来看看。”
柳清回头捕捉那帷帽上的白色轻纱,夜色沉沉压下,帷帽人早已不见踪影,只余烟霞将白鹤观裹进浓稠幽蓝中。
“师弟,这些日……莫要下山了。”
柳清的注意还在那人身上,愣怔地被若谷拉着走。
什么小满?朋友离开?
小满是……张笙事发的前一天。但是能这么联想吗?
柳清低眉啃着指尖,脑子越来越乱。他确认除了跟李舷下山就扇了县丞两巴掌,但他已经被李舷的人控制了,其他的一个都没招惹。就是李元如今对他也没有恶意,张家人更不可能和自己有过节。
“师弟,你听到我说话了吗?”若谷轻轻扯了扯柳清的袖子。
柳清回过神:“什么?”
“我说带你下山的那位,是什么人?知道其人秉性吗?”若谷侧头看柳清。
柳清莫名感到指尖热热的,文火慢炖:“我,这个……我知道的,师兄你不用担心。”
若谷冒出一声鼻音,算是回应了柳清。
柳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帷帽人离去的方向,山门缓缓闭上,隔绝了隐入山下的石阶。
翌日,柳清上完早课刚吃完饭,小道童就急匆匆跑来把他喊去三清殿。
柳清跟着李舷跑这么几日,昨日又被吓得有些睡不着,眼下乌青深得很。来者是一老翁,言说他家遭了邪,请求观主随他去看看。
柳清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老翁背脊佝偻,背个斗笠,爬这么一趟醉玉山也不好受,听完老翁的请求后就要跟人走。忽而一只湿凉的手搭在柳清后颈,冰得一激灵。
“嘿呀,师弟,监院他老人家昨天还在说你总乱跑,你这就忘了?”
柳清转头一瞧:“鸣霁师兄。”
“走,我跟你去。”大师兄甩了甩手上的水,“免得你又被那个谁拐跑了。”
“什么拐跑……”柳清嘟囔着收拾道具。
若谷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默默回头向上清稽首。
两人随老翁下山,老翁趿拉着草鞋,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絮絮叨叨:“诶呦,道长们,你们是不知道,这几天我们那有股死老鼠味,半夜还有怪响……”
老翁像是要找一个贴切的词形容那怪声,“嘶”了半天,憋出一句:“像是锯凳子腿。”
柳清提起一边嘴角,有些牙酸。
这路越走越熟悉,老翁最终停在京城西门城墙脚下。这城西门下挤挤挨挨聚满往来人,赶车入城的车马轱辘碾着泥路,脚夫挑着扁担擦身而过,沿街小贩支起担子吆喝。
屋舍低矮逼仄,街巷窄得仅容两人错身,人流摩肩接踵,人声、马嘶、叫卖声搅作一团,尘土混着汗气乱糟糟漫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