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朝乔弋拱了拱手,转身往她指的方向走去。城墙根下潺潺流水,流水面上风过微波,微波河畔几簇水草,水草阴影游鱼惊离。
一抹紫颤颤于水草之间,花心处的黄晃出叶丛,又藏进去,柳清停下脚步,望向那株凤眼莲。目光再向远处投,又是一片凤眼莲,河面上有鸭子在水草中穿行。
柳清收回目光,一阵乐声就从左前边那条巷子的深处涌了出来。那声音和他听惯的丝竹磬钟不一样。调子更急,更亮,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异域调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翻了个身,将尘土都搅起来。
“嗯?”
于是,他的脚步就偏了。
他拐进右前边那条巷子,乐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屋檐上挂着颜色鲜艳的布幔,风一吹就翻卷起来。一阵说不上名的香料味扑鼻而来。
柳清穿过一重重布幡,阳光忽而打在脸上,下意识抬手遮着。
两边的铺子比西城那边的热闹得多。一个胡商正蹲在门口,用一把小铜秤称着什么香料,秤盘上金黄色的粉末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
旁边是一家布庄,整匹整匹的绸缎摞在门板上,颜色浓得像泼上去的,朱红、孔雀蓝、琥珀黄、松石绿。
再往前,一股烤饼的焦香混着羊油的味道扑过来,柳清咽了一下,肚子在那一瞬间发出了一个不太体面的声音。
烟云巷。
那个人人知晓的,盛于外国使臣与商人的街巷。
孙家虽也在烟云巷,但并不在其内部,而是在外围,当初去孙府,也只不过是摸了摸烟云巷的皮毛。
柳清自穿书以来第一次闯进这里面。他放下手,情不自禁叹道:
“哇……”
街上的行人也和他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穿着窄袖的胡服,腰间系着嵌宝石的革带;裹着头巾,只露出一双深眼窝的眼睛;还有几个年轻女子,鬓边簪着细小的金铃,走路时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风穿过风铃。
柳清一边穿行,一边看得眼花缭乱,差点一头撞上一个正扛着整张羊皮走过去的伙计。他侧身让开,往路边退了一步,目光却被前面一栋三层高的木楼攫住了。
那楼比周围的屋子高出不少,重檐悬挑,飞檐上挂着一排灯笼,灯笼纸上绘着繁复的花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出暖融融的橘色。楼下围了不少人,仰着头,像是在等什么。
“听说了吗,这几日楼里来了一个会跳胡旋的舞姬,跳得极美。”
“胡旋?我也会啊,有什么好吹嘘的。”
“你可别小瞧她……”
柳清踮起脚,顺着人群的目光望过去。檐下挂了一张牌匾,上面题字——
胡不归。
人群忽然开始躁动,一个劲地挤,柳清“噗”一下被挤进楼里。他吓得要转身离开,但门口已经被挤满了人,一时半会也出不去。
露台中央,一个女子开始旋转起来,伴随着阵阵喝彩,震得柳清耳边一阵空泛。
血色罗裙,裙摆随着旋转展开成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花。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细小的金铃,每转一圈,金铃就发出一阵连绵细碎的声响,和底下的乐声混在一起。她的指尖向上舒展着,脚步不停。
柳清在下面站着,一时间忘了呼吸。
他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舞者以一个极慢的、几乎像水一样流淌的姿态收住了旋转,底下的人群再次爆出一阵喝彩。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被露台另一侧的楼梯吸引了。
一个人正从那里走上去。只看到侧脸,步子不大,不紧不慢,像是这楼里的一切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柳清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袍,料子很沉,走动时几乎没有声响。他的身形偏瘦,下颌线条利落,带着一种过于克制的安静。
柳清看着他的侧脸,脑子里忽然闪过李元抱着猫歪在榻上的样子,又闪过李舷站在回廊阴影里的轮廓。
不会是……遇到哪个皇子了吧?!
柳清咬着指尖,想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路过的人想赶紧出去。
只是门口的人群再次沸腾,请求舞姬再舞一曲。
柳清遮住脸,缩在柱子后面。
“诶,朋友,好酒一壶的来?”
柳清慌忙摇摇头:“我不可以喝。”
冒出来的店小二上下打量着柳清,柳清身上穿着道袍,他笑了笑:“不喝也没有关系,你们中原人不是常说‘来都来了’,来都来了,看看我们酒楼的胡旋再走吧。”
柳清探出头,望向再次旋转的舞姬。不多时,刚刚那位非常像李元和李舷的人也已经落座在三楼看台前方,俯视整个舞台。
柳清敛着道袍,遮掩身形。他注意着门口的人群,也注意着三楼那位,直至露台上方散处一大把鲜花花瓣,舞姬侧脸的头发已经被打湿,黏在脸上,她停了舞步,及其流畅地收住最后一个动作。
柳清看着人群往外散去,正想跟着溜走,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整个人直接弹起来。
“谁?!”柳清转身,却见舞姬站在那,靠在墙边喝水,柳清心下一懔。
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朋友,我看你躲在柱子后很久了,是有什么事吗?”舞姬放下杯子,中原话说得不是很好。
柳清向后退了两步:“没,没有。”
杂役忽然附在舞姬耳边低语,眼神不住往楼上瞟,舞姬向柳清耸耸肩,便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