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许晴盈手持凤令行事,确实不敢妄动。
苏雅一路思忖,想着原来皇上的安排。
从前她直来直往,对错只对自己负责,而今上头多了位天子,这行事章法都有些束手束脚,更别提回禀收尾时的无所适从了。
生怕办事不力体现能力不及,又或是有所错漏引来空子,被有心之人指摘二三…
越是多想,人越出神,苏雅在马背上,出奇地安静。
穆枭在前牵绳,扭头见她神游彷徨,仿佛是害怕答错问题的学生,有些不知如何去面对老师。
故好心提醒道:“圣上的吩咐,查到什么如实禀告就是。”
苏雅确实有些无措,在君臣奏对面前,她确实过于生疏。
又安静了片刻,她在马上顺着马背俯身,朝穆枭探去,难为情地请教道:“这桩差事,结束得太过潦草简单,这是皇上想要的结果吗?”
穆枭回头,隔着半臂之距,与苏雅面对面,望着她求教而睁圆的双眼,本到嘴边的话,忽的被一阵心跳带回了肚子里。
劲竹挡住了月色,连竹影也盖住了他耳尖的血色。
他愣了愣,快速地回过脸,轻咳了两声,又牵着雪驹带路,边走边说。
“忠臣听命,能臣解忧。”
他云淡风轻的语气,裹狭了无可奈何,又似诉说着什么决心。
“官场不缺才高八斗之人,圣上亦是博学。我自认为力薄才疏,回京之后,诸多事宜,我甚少多思。”
苏雅听着穆枭顾左右而言他,在此打官腔,兀的生气了。
撅着嘴,略有鄙夷道:“你位高权重,竟如此偷懒。以中庸之道立足官场,活该登高跌重。”
穆枭回头坦然一笑,自嘲道:“确实德不配位,如今这般,我就觉得刚刚好。”
苏雅气不过,狠狠夹了一眼,自觉这是穆枭以退为进,埋怨她。
穆枭见苏雅气圆了半边脸,宠溺地一笑。
而后他又提醒道:“你若觉得自己是把宝剑,就别纠结剑客的对手是谁;但你若想成为挥舞宝剑的剑客,就得仔细挑选你的对手。最忌行而后思,因思多行。”
苏雅没好气地嗔道:“废话!”
穆枭哼笑两声,他知道苏雅听懂他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地又多言一句:“宫中等级森严,你性子逍遥,入宫记得守规矩。”
苏雅凝眉思考了会,而今她初入官场,虽说不能将江湖习性带入,但有些道理并无不通。
她为盟主时,那么多人为她效力,只因信她;而今她为皇帝效力,自然也该深信不疑。
穆枭说得对,以眼下形势,她是做不得剑客的,只能做把听话的宝剑。
关键是,听话。
但她把所查之事报上去后,还未知龙颜是否大怒,先来的却是皇后问责的传召。
苏雅跪在中宫之外院中,听着檐下的小太监重复的提问:“「中宫女官许晴盈,持九尾凤令牌,携暗卫杀手六名,于京郊竹林小苑中,杀害蛮夷奸细哲梅」此事,苏院长可知错?”
苏雅直挺挺地曝晒了半日,性子被磨得渐没了耐心。
起初还在辩解:“臣只是据实以报,绝无他意。”
但中宫的人都似木头一般,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她的奏报,以及询问她“可否知错”。
苏雅后知后觉,皇后只想向她施压,逼她认错。
可若认了,这份呈上御前的奏报,便会成为她欺君之罪的罪证。
可若不认,只怕她今日非脱一层皮不可。
那小太监念了一早上,口干舌燥,热汗不止。
此刻又有小宫女送茶水来,有了片刻的空闲,他压不住气地厉声劝道:“苏大娘子!你糊涂呐!如今穆大人不是将军,你那诰命封赏也被收了去!眼下入宫不向着皇后,你,你还想向着谁!”
苏雅晕晕乎乎的,心烦地夹了他一眼,脊梁骨丝毫不弯,言辞郑重地纠正道:“我虽不是官妇,亦无诰命,但我乃圣上亲封稽查院院长。官职在身,自然只听命圣上一人!”
那小太监气得讲手中的茶水洒在院中,正是苏雅眼下。
他握着茶杯怒指骂道:“好一个无知妇人!这天底下,自然是圣上统阳,皇后领阴,你一女子之身,也敢做阴阳颠倒之事!简直违逆!”
“公公慎言!”
那小太监对上苏雅的冷眼冷脸,一时间,一阵恶寒顺着脊梁骨爬向指尖。
吓得他险些松了手中的白瓷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