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看曹丕微微仰起的脸，张辽还是回答了小公子：“丁原识人不清，吕布自取灭亡，而曹公对我有不杀之恩，且为明主，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可是曹丕非想要从他的忠心里再探听点别的什么东西出来，他想要的不止忠诚。

“那张将军觉得何为明主？”

张辽笑了笑：“谁能最快终结这个乱世，谁就是明主。”

他侧脸看向曹丕：“曹公治下的冀州现在是不是恢复正常生活了？”

曹丕想了想，该重建的重建了，该复耕的田也都恢复了，应该算吧。

“你是没见过雁门，匈奴动不动就来抢东西，也抢人，被抢走的就再也回不来，可是人们又不能不吃饭、不过日子，只能每天提心吊胆地上街，大街上都能看见被遗落的鞋子，屋子里空荡荡，婴儿饿死了。墙上一次才被毁，还没来得及补好，另一个部落的又来，这样被抢个几次，若有幸还有命在，离开这个村庄或者镇子，跑到另一个村落去，土地没了家也没了，只能做流民。”

张辽的叙述平淡而苍凉：“接下来的事你都知道，他们选择披上黄巾。”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曹丕记得父亲的诗。

“我和父亲一路打上来的，你的口气总把我当成什么都没见过的士族公子。”曹丕将头扭过去看着无垠的前路，赌气一般地说。

张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嗯，那是末将错了。”

他随即又补充：“匈奴不一样，他们是异族，部落繁多，关系复杂，抢夺起来更不讲理、更不计后果，中原混战往往还会顾及百姓和士人，还有握手言和的可能，匈奴人是为了屠杀而屠杀，他们不事劳作，全民皆兵。”

“因为敌人难缠就退却，大业岂不成了笑话？越是凶悍越要迎战，否则天下将永无宁日。”曹丕淡淡地说，这对他来说都算不上一个战或和的选择。

张辽回身调整队伍，曹丕从旁协助，两个人没再多说，军队前进至至深夜，直到达犷平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以待大部队抵达。

他们这一支先锋军的任务算是告一段落，父亲的大军最快也还有两三日的路程要赶。夜色渐深，营地逐渐安静下来，有了之前那次袭击，士兵们都像惊弓之鸟，更何况越发靠近乌桓，扎营休息的气氛也不如上次活泼，连巡逻的兵士都比平时敏锐几分。

曹丕躺在帐篷里，想着即将到来的战斗，想着张辽和父亲的话，干脆披上作战服外套走出帐篷，别人问他只说看看周围环境，不走远。

他走到一个土坡的高处，荒漠的星空比起城中要广阔太多，一条清晰的银河横穿夜幕，纵横交错，浩浩荡荡向西流去。

在奔涌的星涛下，一切声音都变得如此渺小，邺城、洛阳、长安都坠入光晕里旋转，融化，连百姓、大业都消散在云层里，不管是凡人还是贵族，匈奴还是汉人，痛苦和欢笑都微不足道，只剩一具跌跌撞撞、要跟着星去向无止无尽的肉身。

曹丕自己的想法让他自己也咧了咧嘴，无止无尽？真有那种尽头吗？昔日丁原董卓，兵强马壮，如今不过一抔黄土，而现在的自己又会去哪呢？活了两世都还没有解脱，如果生的尽头是死，死的尽头又是生，那么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呢？一生痴缠于功业，追求的与星的尽头又有何区别？

他低下头，咬着下唇，想要表达的欲望在口中冲撞，在齿关间寻一个出口，曹丕听见了真正的水声，不是虚幻的星浪。

他低下头，看见土坡下方不远处，张辽也在营地边缘，头发半扎着，拿着一根皮水管，连着一台汲水泵，从旁边的河流中取水洗车，那台服役已久的老迈巴赫像一只忠心耿耿的巨犬，伏在他的身旁。

张辽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上视线，这次居然没有躲开，而是朝曹丕招了招手。

曹丕第一次看见张辽如此闲适的样子，作训服丢在地上，只穿了制式的黑色背心，胸前挂着的金属名牌随着他的动作不时反射光线，像嵌在胸肌里的一颗闪闪发光的能量源，他的军靴沾了水，在沙地上踏出一行濡湿的脚印。

曹丕从土坡上走下去，向四周看了看。

“你怎么又不睡觉？”张辽问。

“你不也没睡？”曹丕反问回去，站在车旁边。

张辽停了擦车的动作，结实的手臂似乎还在冒着热气，水还没关，哗啦啦在地上积起一滩小池塘，倒映出张辽的脸和他起伏的胸膛。

“怎么不交给勤务兵去干？”

“他们年纪小，根本不知道爱护东西。”张辽似乎才想起来水的事，关了水泵，回身拿了块软布，随意拭着前盖，周围一下安静下来，他能好好听曹丕说话了。

“你喜欢车？”现在曹丕的影子走进了那个小池塘里，和张辽的倒影一道存在于这汪浅浅的星星中。

“算是吧。”张辽擦了没两下又停下来，拍了拍身边干净的车前盖示意他靠着，“想聊天？”

曹丕点点头：“有啤酒吗？”

张辽皱起眉头，似乎又要训斥，曹丕先一步打断他：“我早就能喝了。”

张辽张了张嘴，说：“军中禁酒。”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