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也没好到哪里去。衣服被撕烂了,鼻子流着血。
只不过,他站在楼道里,从喧嚣中看见了安静地站在一边的小雨。
小云返回去,洗了把脸,将血冲干净,又折回去,走到了小雨身边。
“怎么样?还可以吗?”小云靠着墙,侧头问道身侧的小雨。
“嗯。”
“没意思。”
小雨一脸死气沉沉的,全然没有当初在院子一角的草丛中观察小昆虫的生机。
小云静默了一下,看着小雨恹恹的模样,轻轻地问,“不开心?”
小雨的小皮鞋在地上踢了两下,“我想跟你一个班。”
“我们问问老师?”小云知道这事不可能。
“问过了。”
“嗯?”这么快?这么勇敢?
“老师说要考个试看看能不能跳级。”
“那有没有信心?”
“…还可以。不过…我决定不跟你一个年纪了。”
“嗯?”为什么?
“初中按成绩分学校。我要看看哥哥在哪个初中在选择。”
“…万一哥哥分到了很差的初中怎么办?”
“没关系,哥哥是最好的。”
小云噗嗤一笑,眼角绽开向日葵,“哥哥哪里好了?”
小雨认真地看着小云的眼睛认真地说:“哪里都好。”
嗯。迷信。
“哥哥…”
“嗯?”
“你打架了…”
“看到啦?”
“没有。他们在说。”
楼道里早就传疯了。
小云靠着墙笑了一下,“嗯。他欺负我,我就还回去了。”
“哥哥真棒。”
“哈哈,这有什么好夸的?”
“你学会保护自己了。”
“……”小云的笑容忽地淡去。“我本来不想打人的…我不想成为他们。”
“是他们有错在先哥哥。不是你的错。”
小云被哄的一笑一笑的,“好。我守住界限。”
中午放学,又是一场秋雨。
一响铃小云飞奔下楼,拉着早已在楼梯口等着他的小雨,冲出教学楼,没入雨里。
“哥哥为什么跑这么快?”
雨里,小雨的声音湿润清凉。
小云回头,笑眸阑珊,“当然是要超过他们所有人呀!”
小雨嫣然一笑,像雨滴落在芙蓉那般微微颤抖。
“哥哥还记得?!”
小云笑着,“记得。”
“跟小雨一起上课!”
“跟小雨一起念书!”
“跟小雨一起玩耍!”
“跟小雨一起吃饭!”
他们冲进雨里,笑在雨里,跳在雨里,下一秒不再是彻底的腐朽,而是信仰的拔高。
小云看着雨中欢跳的小雨,心脏塌了一片。
他眼眸温柔,爱意磅礴似漫山春草,他多么想,小雨一直这么快乐。
他走过去,同小雨一起踩积水。他本拘谨的笑容在小雨肆意的笑颜中逐渐放开了自我,他甚至用尽全部力气去拼命的跳跃,舞蹈。小雨看见这样如同疯子一样的哥哥愣了一瞬,随后他的笑容也放飞了自我,他耶的一声高高起跳,湿漉漉的躯壳瞬间褪去,轻盈展翅飞翔的两只蝴蝶从水墙中破出,飞向远方。
他们看向那蝴蝶,他们一同追寻,脚下踩起一片又一片亮晶晶的水花。
氤氲的白雾在他们身后渐渐升起,模糊了他们瘦小的身影。
等阳光穿透了雾层,待水珠落回地面雾霭散入晴空,方才的孩童转身,水珠从他们清瘦的下颌掉落,他们已然是少年的模样。
他们穿着同样的蓝白校服,躲进一家店铺屋檐下听雨。
刚刚在路边买的冰激凌正在慢慢融化,白雨微微伸出舌尖舔去边缘,看向哥哥的眼神亮的灼人。
“哥,这个是我吃过的里面最好吃的一个。”
墨云一头寸发,深沉的丹凤眼盯着小雨,轻轻地笑:“小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个真的不一样。哥哥尝尝。”白雨将冰激凌递到墨云唇前。
甜腻的味道丝丝融入气息,墨云垂眸,唇瓣微张,在冰激凌融化的边缘含了一口。
“好吃吗?”
“嗯。”
淅淅沥沥地雨声渐渐淡去,小城街道洒着香料的炊烟又缓缓升起,墨云拉住白雨的手,踏入了人群里。
喧嚣中,八年的光阴转身不见。
曾经的小镇也早就物是人非。
赵承运迷上了烟酒,春节前夕半夜醉酒在湖边不甚落了水。那是个寒冬,湖水早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的尸体漂在湖水上,最后是他年迈的爷爷将他捞了出来。冻僵的躯体,该如何融化?放在沸锅里炖。爷爷奶奶又杀死了他。
春节过后从外地游玩回来的赵家夫妇,杀红了眼睛。暴虐地质问赵承运去哪里了,爷爷奶奶目光呆滞,问他们是谁,赵承运又是谁。
春节过后,村里来了新书记,苍蝇们各个落荒而逃。我的爸爸,村主任,以及那个奇怪的邻居,他们一同消失不见。
明月姐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她说她要成为一个出色的记者。
至于他们,他们也跌跌撞撞地长大了。
这么多年,他们相扣的手从未放开过。
墨云感受着那手心里小小的手慢慢地变大,像树苗拔高一样生长骨骼,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是生命的韵律。
最初,那小手只堪堪握住他的一根手指,软得没有骨头,依赖地全然信任地蜷缩着。那时他需得极轻极小心地回握,怕力道重了便会伤着。后来,那小手能整个儿塞进他掌心,温热的一团,会调皮地抠弄他指根因常年握田具而生出的硬茧。再后来,那手指抽条了,骨节微微凸起,力量从内部生长出来,有时甚至会反过来,用力地,带着点不服输的倔强回握他,仿佛在试探,又像是在宣告。
墨云很庆幸。
常人说守护一朵花的绽放,便是感受它破苞、舒展、直至坚韧的全部过程。
而他,从未错过一分一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