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墨云从ICU转入了普通病房。
期间,是裴盛在看护他。他不允许白雨靠近病房。
为此他们还打了一架,白雨被打得鼻青脸肿。
这天,他坐在医院的天台上吹风,阴沉的天空,苍白的城市,一切都在推进他的死亡计划。
他思索了片刻,拿出几周前陈世安塞给他的个人名片。
他输入号码,按下拨通键,眼睛看向楼下叫卖着冰糖葫芦的老奶奶。
“喂?”
“是我,白雨,我有话要说,见一面吧,位置你定。”
“行,位置我发你。”
“嗯,挂了。”
挂了电话,他回到病房前,从低矮的玻璃窗看了一眼墨云。
他醒了,正望着窗外。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墨云的眼睛突然看向门口。
可是什么都没有。
白雨躲在门的一侧,垂下眸。
“小雨呢?”病房内墨云问向裴盛。
“墨总,白雨他不会再来了。”裴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您刚脱离危险,需要静养,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就别放在心上了。”
白雨的心猛地一缩,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直到刺痛感传来,才勉强维持住清醒。
病房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白雨以为这场谈话就这么结束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墨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虚弱了许多:“他说了什么?”
裴盛似乎没想到墨云会追问,顿了一下才回答:“他……他说他配不上您,以后不会再纠缠您了。”这谎言编造得如此流畅,仿佛排练了千百遍。
“是吗?”墨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却让门外的白雨浑身发冷,“他说的话,你也信?”
裴盛的语气有些不耐:“墨总,白雨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清楚吗?见您这次出事,怕担责任,自然是要跑的。您就别再想他了,好好养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白雨闭上眼,强迫自己迈开脚步。他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冲进去,会不顾一切地告诉墨云真相。可是他不能。
他一步一步地离开。
他掏出手机,陈世安发来的地址赫然显示在屏幕上。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
墨云听了裴盛的回答,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盛真的有在拿自己当傻瓜。
不过无所谓。
都沉浸在自己的美好的梦中吧。
他能够站起来的那一天,锁笼便会套在白雨的漂亮的脚踝。
*
在医院对面的KFC店里,白雨推门进去便看见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陈世安。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衬衫,看着手机,面前放着一杯热腾的咖啡。看见白雨进来,他嘴角勾起一抹意明朗的笑,朝他抬了抬下巴,“坐。”
白雨在他对面坐下。
KFC里播放着轻快的音乐,孩子们的嬉笑声、点餐机的提示音混杂在一起,十分喧嚣,却丝毫无法冲淡两人之间凝重的气氛。
“最近还好吗?”陈世安率先开口,声音温和。
“嗯。”
陈世安将眼前的咖啡轻轻推到白雨面前。
“快入冬了,天很冷,你多穿点。”
白雨始终垂着眼,依旧“嗯”了一声。
“说吧,找我什么事?”陈世安边看着手机上不断弹出的信息,边问。
“我想起来了。”
此话一出,陈世安的手一顿,放下手机认真看向白雨。
“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吧。”
“没关系吗?”陈世安有些担心。
“你问吧。”
“那么,这几年,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被父亲拿去抵债了。”
陈世安的心一揪:“你的父亲,我们已经抓到了,我们会还你一个公道。”
“没有别的要问的了吗?”
“赵剑供述说,他将你卖到了一个富人别墅,但是他不肯说出具体位置。”
“在B市中心。”
“别墅里,有什么?”
“很多小孩儿。大老板。”
“是否有你认识的?具体模样?”
“李因。”
“李因?康诺医疗董事长...”
“我在哥哥看新闻时知道的。其他人不认识。”
“那些小孩...”
“我不清楚。靠你们了。”
“那些小孩儿,发生了什么?”
“性/奴隶。”
“......”
空气仿佛凝固了。陈世安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和难以置信的震惊。他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窗外的光线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复杂。
“性/奴隶……”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他们……他们竟然……”
白雨依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那些被囚禁在别墅里的日日夜夜,那些孩子们惊恐的眼神,那些不堪回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将他淹没。
他摇摇欲坠。
“别墅里有多少孩子?”陈世安的声音恢复了一丝镇定,但仍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不知道确切的数字,大概……十几个?也许更多。他们年龄都很小,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
“别墅的具体地址,你还记得吗?”陈世安追问,笔尖悬在纸上。
白雨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着那栋牢笼。
冰冷的墙壁,森严的守卫,还有那扇永远紧闭的大门。
“在B市的中央别墅区,靠近云顶山那边。具体门牌号我记不清了,但那栋别墅外面有一个很大的喷泉,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鹰。门口总是停着好几辆黑色的轿车,还有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
陈世安迅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字都写得异常用力。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咬断了一个试图触碰我的男人的耳朵。他们把我打残了,我晕了,他们以为我死了,让我爸爸将我带回去。”
陈世安的手抖个不停。他伸出手,想要拍拍白雨的肩膀,给予一些安慰,抬头却发现,白雨神色淡然,没有丝毫的恐惧、难过、亦或者别的。
“别那样同情的看着我,我已经不在意了。”
白雨说着,在陈世安的注视下,他默默地将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胃里翻涌的恶心。
陈世安收起笔记本:“我现在就回去安排......你自己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白雨点了点头。陈世安最后深深地看了白雨一眼,转身快步离开了KFC。他的背影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留下白雨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
城市依旧苍白,就像他的命运。
他拿起白色的有限耳机带上,趴在桌子上,一听就是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