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像一块光滑的冰,将陆燃带着热意的“交易”提议稳稳挡了回去。
陆燃挑眉,脸上的笑意没减,但眼神微妙地变了变。她没接话,只是歪着头,像研究一道新题型似的,又把沈清嘉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沈清嘉完全没想到的事——
陆燃伸手,不是接过话头,而是就着窗台,用指尖在薄薄的灰尘上,快速画了一个标准的、教科书般的酯化反应方程式。笔触利落,箭头分明。
“补偿我收下了。”陆燃吹掉指尖的灰,指了指那个方程式,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这个,是赠品。明天见,小书呆子。”
陆燃跳下窗台,跑了几步又回头,马尾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弧线:“对了,我叫陆燃,高三的。以后你的化学外挂!”
说完,她不等沈清嘉有任何回应,利落地转身,捞起跑道边甩在地上的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迈开长腿就朝着体育馆方向跑去,很快融入了光影交织的远处。
沈清嘉独自留在窗前。
她准备好的、所有礼貌而疏离的结束语,都失去了用武之地。陆燃以一种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这场意外的交集。
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涌上来——不是感激,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类似领域被入侵、规则被打破的……失措。
“……谁要你的赠品。”她低声自语,却鬼使神差地,没有伸手将它抹去。
第二天。
黄昏,窗台,两个人。
沈清嘉盯着练习册上那道有机推断题已经五分钟了。碳链在眼前打结,苯环张牙舞爪。她下意识地咬住笔帽——这是她最近新添的小动作。
“喂。”窗台外传来敲击声。
陆燃叼着根能量棒,胳膊搭在窗沿上,汗湿的短发贴在额角。她瞥了一眼题目,眉毛挑起:“还卡这儿呢?你这效率不行啊,学霸。”
沈清嘉没理她的调侃,把练习册推过去一点。
陆燃撑起身,利落地翻进来,带进一股操场的热气和淡淡的汗味。她拖过旁边空着的椅子,反着跨坐上去,下巴搁在椅背上,凑近看题。
“这个啊,”她扫了两眼,从沈清嘉手里抽过笔,“你看,这不就是个连环套么。”
她在草稿纸上画起来,笔迹潦草却思路清晰:“甲苯先取代,再氧化,这里羧基和醇羟基碰上了——记得我上次说的不?这俩一见面就非得‘啵’一下,脱水成酯。”
她画了个夸张的箭头,在旁边写上“酯化”,还在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爆炸符号。
沈清嘉看着她笔下那些活过来的“火柴人”,思路竟真的被那根箭头牵着,慢慢理清了。“……所以这里生成的是苯甲酸乙酯?”
“Bingo!”陆燃打了个响指,把笔扔回给她,“所以说啊,化学就得这么学。别光背,你得看它们‘想’干嘛。”
沈清嘉低头订正答案,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陆燃从书包里掏出那份语文笔记——已经多了不少她自己的鬼画符批注。她翻到《滕王阁序》那页,指着“潦水尽而寒潭清”那句,苦着脸:“这‘潦水’到底是啥水?名字这么潦草?”
“积雨。”沈清嘉头也没抬。
“积水就积水,还积雨……”陆燃嘀咕着,在旁边画了个小人站在一滩水上,旁边标注“雨停后的操场水坑”。
沈清嘉瞥见,顿了顿,补充道:“‘寒潭清’可以理解成……水很凉,很清透。”
“懂了,就是冰镇矿泉水呗。”陆燃大笔一挥,在旁边写上“冰镇矿泉,透心凉”。
沈清嘉:“……”
窗外的天色在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咚咚咚,规律得像心跳。
“对了,”陆燃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们高二是不是要搞那个什么……走班制?”
沈清嘉握着笔的手紧了紧。“嗯。”
“啥时候?”
“下个月底第一次调整。”沈清嘉的声音很平,“看月考成绩。”
陆燃转过头看她。夕阳从侧面打过来,在沈清嘉的眼镜框上折出一道冷光。她整个人坐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你……”陆燃顿了顿,“没问题吧?”
沈清嘉没说话。她眼前闪过林州今天课间发化学卷子时,刻意在她桌前停顿的那一秒,以及那句轻飘飘的“沈大学霸,这次有机部分挺难的,你还好吧?”
她不好。那道大题她扣了八分,她从来不怕出致远班,她怕的是第一不是她。
“还行。”她说。声音干巴巴的。
陆燃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用笔帽在她摊开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喂。”
沈清嘉抬眼。
“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懂不?”陆燃看着她,眼神难得的认真,“我语文要是过不了线,洋北就悬。我妈……”她停顿了一下,转开视线,“她等着呢。”
沈清嘉知道那个“等着”是什么意思。她想起陆燃偶尔提起母亲时,那种混合着心疼和倔强的眼神。
“所以,”陆燃转回头,扯出个笑,“你有啥事别憋着。化学不会就是不会,我教你。有人找你麻烦——”她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哒一声,“我虽然不打女生,但吓唬人挺在行。”
沈清嘉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很淡的一个笑容,但真切地漾开了。
“不用。”她说,“你帮我……把化学弄明白就行。”
“成交。”陆燃也笑了。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细碎的声响。“今天就到这儿吧,再学下去我脑仁要炸了。”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又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摸出个小东西,放在窗台上。
是个独立包装的巧克力派。
“下午小卖部买的,齁甜。”陆燃说,“不过据说能快速补糖。你这脸色……”她打量了一下沈清嘉,“跟鬼似的。”
沈清嘉看着那个小小的、金色的包装袋,没动。
“拿着啊。”陆燃已经背好书包,“就当……补课费预付。”
她挥挥手,像往常一样,利落地翻出窗户,跳下窗台。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明天老时间!记得把‘酯化反应’的应用题整理给我!要带例子的!”
声音在黄昏的空气里荡开。
沈清嘉坐在逐渐暗下来的教室里,看着窗台上那个巧克力派。塑胶包装在最后一缕天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
她伸手拿过来。包装袋还带着一点陆燃书包里的温度,混合着橡皮和某种水果糖的味道。
她拆开,咬了一小口。
确实很甜。甜得发腻。
但她慢慢吃完了。
收拾书包时,她把今天陆燃讲题的那张草稿纸仔细折好,夹进化学笔记本里。纸上那些潦草的“火柴人”和爆炸符号,在渐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滑稽。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