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父亲沈正国提到了工作上的一个项目,关于结构设计和效率优化。他说话时,目光偶尔会落在沈清嘉身上,像是在用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讲述某个关于她的道理。
沈清嘉安静地吃着饭,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下午陆燃讲题时的样子——那些夸张的手势,那些生动的比喻,那些只有她能听懂的黑话。
回到房间,锁上门。她从书包里拿出化学笔记本,翻开今天陆燃画的那一页。
纸上除了化学式,还有一个陆燃随手画的小人,叉着腰,旁边写着:“看懂没?看不懂我还能再讲十遍!”
沈清嘉看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陆燃发了条消息:「今天的题,我整理好了。发给你?」
几分钟后,陆燃回复:「刚被我娘念叨完,说我又野了一天。快发快发,让我感受下知识的芬芳!」
沈清嘉开始一张张拍照,发送。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燃正趴在床上,一边看沈清嘉发来的笔记,一边对着自己的语文卷子发愁。母亲陆萍依推门进来,递给她一杯热牛奶:“别看太晚。”
“知道啦。”陆燃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妈,我要是……我是说如果,联考没考好……”
“那就没考好。”陆萍依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路还长着呢。睡吧。”
她关上门离开了。
陆燃盯着门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屏幕上那些工整的字迹。
夜色渐深。
两个房间,两盏灯,两个人。
一个在整理明天的复习计划,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一个在默写古诗,嘴里念念有词,偶尔抓抓头发。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
———
周五的英语课,秦淮敏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上周的随堂测,”她将卷子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整体有进步。不过——”
她的视线在林州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但足够让所有人都注意到。
“有些同学,偏科问题还是很明显。”秦淮敏抽出最上面那张卷子,“林州,132分。阅读和完形扣分较多。”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林州,那个物化生几乎满分的理科天才,英语居然不是顶尖。
林州坐在座位上,背脊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离得近的人能看见,他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秦淮敏开始讲评试卷。讲到一篇关于家庭关系的阅读理解时,她突然问:“林州,这道主旨题你选错了。说说你的思路?”
林州站起来,声音平稳:“我认为文章主要讨论的是代际沟通中的文化差异。”
“所以你选了C。”秦淮敏点点头,“但正确答案是B,核心是‘妥协与包容’。你太注重细节和逻辑推导,忽略了情感层面的暗示。”
她示意林州坐下,继续讲课。但接下来的时间里,林州一次也没有抬头。
下课铃响,秦淮敏离开后,教室里议论声大了起来。
“原来林州英语不是无敌的啊……”
“132也不低了好吧!”
“但对他是短板啊。走班制算总分,英语要是拖后腿……”
沈清嘉收拾着课本,听见后排几个女生小声讨论。她想起陆燃曾经说,每个人都有短板。原来是真的。
连林州也有。
---
下午的窗台边,陆燃来的时候情绪不太高。
她没像往常一样翻身坐上窗台,而是背靠着窗外的墙壁,仰头看着天空。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但眉眼间有化不开的疲惫。
“怎么了?”沈清嘉问。
陆燃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天测800,又卡在2分15。教练说,这个成绩去洋北,悬。”
沈清嘉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对体育生的世界一无所知,只知道陆燃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
但原来风也有追不上的目标。
“洋北大学……”沈清嘉轻声重复,“对你很重要?”
陆燃转过头看她,扯出一个笑:“特别重要。我妈……她一个人把我带大,打了三份工。”她的声音低下来,“我要是能上洋北,毕业后进个好单位,有编制,她就不用那么拼了。”
沈清嘉怔住了。她想起自己那个一尘不染的家,母亲削苹果皮时精准的刀工,父亲永远对齐的文件边缘。她的压力来自“必须完美”,而陆燃的压力来自“必须改变”。
“你爸……”沈清嘉问完就后悔了。这太冒昧。
陆燃倒没在意。“早没了。”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我小学时他就走了,再没回来。家里就我和我妈。”
沈清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一句:“……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陆燃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我妈厉害着呢。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还能笑得出来。她说,日子再难,也得过出点人样。”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嘉:“你呢?你家……什么样?”
沈清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在一点点暗下去,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