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曜坐在倒数第二排,两条长腿随意地伸在过道,正侧头和纪言亭说话。幸逸坐在他斜后方,已经拿出平板在看什么。
谢恒的出现引来了第二波注意。冰蓝色头发在盛景不算常见——敢这样张扬染发的,要么背景硬到不在乎,要么就是特立独行到不在乎。
他在前排找了个空位坐下,能感觉到后方有视线落在他背上。不是恶意,纯粹是好奇,或者说,审视。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姓陈,戴着金丝眼镜,讲话干脆利落。盛景的师资配得上它的学费,班主任开场白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课程安排,学院制度,社团招新,以及——下周的摸底测试。
“虽然各位的未来大多已有安排,”陈老师推了推眼镜,“但盛景的成绩单依然是一张重要的名片。希望各位认真对待。”
台下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在座的人都清楚,成绩在这里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却又奇异地重要——它是家族面子的装饰品,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证明“我们不仅有钱,还有脑子”的徽章。
开学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进来时,教室后方传来一声清晰的哈欠。
谢恒没有回头。他能想象出迟曜此刻的样子——大概靠在椅背上,手指无聊地转着笔,眼睫半垂,一副“这世界真无聊”的表情。
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弧线。
下课铃响时,谢恒才意识到自己一节课几乎什么也没听进去。笔记本上只有寥寥几个公式,其余全是无意义的线条和重复的字迹——迟,曜,迟,曜。
他合上本子,起身准备去洗手间。
刚走到后门,就听见纪言亭带笑的声音:“曜哥,论坛又更新了,咱仨还在热一挂着呢。”
“无聊。”迟曜懒洋洋地回应。
“咦,谢恒也入镜了。”纪言亭又说,“就早上走廊那张,拍得还挺有氛围感。”
谢恒脚步一顿。
“哪儿呢我看看。”迟曜的声音近了点。
谢恒没有回头,径直走出教室。走廊的冷空气让他清醒了些。他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冰蓝色的头发被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白色透明眼镜上溅了水珠,他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
身后传来脚步声。
谢恒重新戴上眼镜,从镜子里看见迟曜走了进来。
洗手间里没有别人。迟曜走到他旁边的洗手台前,拧开水,慢条斯理地冲洗双手。他从镜子里看向谢恒,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很透。
“数学课睡着了?”迟曜忽然问。
谢恒愣了下。“没有。”
“看你一直在走神。”迟曜关掉水,从墙上的纸盒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国外的数学进度不一样?”
“差不多。”谢恒说。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脑的运转速度跟不上迟曜的存在感。
迟曜把纸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背靠着大理石台面,上下打量了谢恒一遍。“你挺安静的。”他评价道,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生物,“谢家这一代不是都挺能闹腾的吗?”
“我不是。”谢恒简短地说。他关上水龙头,也抽了张纸擦手。
“看出来了。”迟曜笑了一下,“挺好。”
他没说“挺好”是什么意思,谢恒也没问。洗手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下午什么课?”迟曜忽然换了个话题。
“历史,然后体育。”谢恒记得课表。
“体育课分组,”迟曜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一起?”
谢恒的手指捏紧了湿润的纸巾。他抬眼,从镜子里直视迟曜:“好。”
迟曜又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真实一些,眼角微微弯起,那颗泪痣跟着动了动。“那你别忘了。”他说,转身走向门口,在推门出去前回头补了一句,“教室见。”
门开了又关。
谢恒独自站在洗手间里,看着镜中自己脸上还未完全褪去的、陌生的热度。
他缓缓松开手指,被捏得皱巴巴的纸巾掉进垃圾桶。
窗外传来远处球场的喧哗声,盛景学院开学第一天的上午正在平稳流逝。而谢恒心里某个沉睡已久的角落,正被一种尖锐的、滚烫的、不受控制的东西撬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看向这个世界的角度,将永远偏移几度。
以迟曜为中心点的,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