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走到收银台结账。
店员是个年轻女孩,扫码时偷偷看了他好几眼。谢恒付了钱,拎着水走出便利店。刚推开门,就听见街对面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清亮,带着点肆无忌惮的张扬。
谢恒僵在原地。
街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日式居酒屋,木质推拉门敞开着,暖黄的灯光涌出来。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正背对着这边,黑色衬衫,酒红色狼尾,手里拎着件西装外套。
是迟曜。
他正侧头和身边的纪言亭说什么,纪言亭笑得东倒西歪,被幸逸伸手扶了一下。幸逸依然戴着那副黑色眼镜,表情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扶着纪言亭手臂的动作很稳。
谢恒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阴影里,手里冰水瓶身凝结的水珠滴下来,砸在他鞋尖。
他看见迟曜转过身,那张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的脸。迟曜不知说了句什么,自己先笑起来,虎牙尖尖的,眼尾弯起,那颗泪痣像落在蜂蜜里。
然后,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街面,与站在阴影中的谢恒,撞了个正着。
笑声停了。
隔着一条不足十米宽的街道,两个人对视。迟曜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某种深沉的、谢恒读不懂的情绪。
纪言亭也看见了谢恒,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什么。幸逸抬眼望过来,目光平静。
谢恒握着水瓶的手指收紧,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想移开视线,想转身就走,想装作没看见——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
迟曜动了。
他朝谢恒走过来,马丁靴踩在柏油路面上,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异常清晰。纪言亭想跟上,被幸逸轻轻拉住了。
谢恒看着迟曜穿过街道,走到他面前。距离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烟草和居酒屋食物的味道,还有那股始终萦绕的、雪松柑橘的气息。
“你怎么在这儿?”迟曜问,声音比白天低哑一些。
“……买水。”谢恒举起手里的瓶子,动作僵硬。
迟曜看了一眼那瓶水,又看向谢恒身上的礼服——虽然外面套了件风衣,但衬衫领口露出的黑色领结和精致的布料,与便利店门口廉价的白炽灯光格格不入。
“刚结束?”迟曜问。
“嗯。”
“家宴?”
“嗯。”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掀起迟曜额前散落的发丝。他的脸颊有些泛红,不知是酒精作用还是灯光映照。
“那什么,”迟曜忽然开口,“明天……”
话没说完,街对面传来车喇叭声。谢恒回头,看见自家的黑色轿车缓缓驶到便利店门口,后车窗降下一半,母亲的脸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时间到了。
“我得走了。”谢恒说,声音干涩。
迟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辆车,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行。”他顿了顿,又说,“明天见。”
“明天见。”
谢恒转身走向车子,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迟曜还站在便利店门口,暖黄的光从他身后漫出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正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跃了一瞬,照亮他低垂的睫毛和指尖。
然后车门关上,世界被隔绝成两个部分。
车子驶离街区时,谢恒从后视镜里看见迟曜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霓虹的河流里。
“认识?”母亲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谢恒收回视线:“同学。”
“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母亲平静地说,目光仍落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盛景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要学会分辨。”
谢恒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香薰机持续释放着浓郁的白檀味,试图覆盖掉窗外那个世界里,隐约残留的、雪松柑橘的气息。
谢恒闭上眼睛。
视网膜上还印着迟曜点烟时低垂的侧脸,和那颗在火光中一闪而过的泪痣。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件价值五位数的礼服,和这座车里完美无瑕的一切,都成了某种透明的囚笼。
而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铁栏杆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