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恒的呼吸停滞了。
“什么?”
“讨厌我吗?”迟曜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星期几”,“因为我总多管闲事,因为你妈让你离我远点,或者……就因为我是我。”
谢恒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迟曜,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面没有挑衅,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等待答案的专注。
“不。”他终于说出口,声音干涩,“不讨厌。”
“那就好。”迟曜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虎牙尖尖地露出来。他将烟盒收回口袋,站起身:“错题本借我。”
“什么?”
“借我。”迟曜已经伸手拿过了他的错题本,动作自然得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我帮你写大题部分,你写小题。分工快。”
“不用——”
“闭嘴。”迟曜打断他,语气轻快,“就当还你体育课的人情。”他拿着错题本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开始写字。
谢恒坐在原地,看着他伏案的背影。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迟曜肩头投下温暖的光斑。他的狼尾发梢随着写字的动作轻微晃动,耳骨钉一闪一闪。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谢恒低下头,看着自己试卷上那个刺眼的63分,忽然觉得那数字没那么沉重了。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分析选择题的错题——其实没什么好分析的,那两道填空题的失误纯粹是粗心。
写到一半时,迟曜回来了。他将错题本放在谢恒桌上,自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看看。”他说。
谢恒翻开本子。迟曜的字迹和他的人一样,带着点嚣张的潦草,但每个步骤都写得清晰完整。三道大题,三种解法,其中一种和谢恒在图书馆想到的简化思路一模一样。
“你……”谢恒抬起头,“你怎么想到这种解法的?”
“哪种?”迟曜凑过来看,手臂自然地搭在谢恒椅背上。距离又拉近了,谢恒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这个。”谢恒指着其中一行算式。
“哦,这个啊。”迟曜笑了,“瞎想的。就觉得常规解法太麻烦,应该有条近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恒知道不是。这种思路需要对题目本质有深刻理解,才能跳出框架找到捷径。
“你很聪明。”谢恒说,话出口的瞬间自己都愣了一下。
迟曜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那笑声很清亮,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谢恒,”他笑够了才说,“你是第一个说我聪明的人。”
“他们都说我什么?纨绔?败家子?靠家里进来的废物?”
谢恒没说话。
“无所谓。”迟曜耸耸肩,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烟,这次真的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含着。薄荷爆珠的甜腻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
“我确实不愛学习,”他说,声音因为含着烟有些含糊,“但我不傻。”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谢恒,“你也不傻。所以下次考试,别让那种垃圾分数再出现在你卷子上。”
谢恒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在乎我考多少分?”
迟曜沉默了几秒,将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转动。“不知道。”他最终说,语气很淡,“可能就看你顺眼。”他站起身,将烟重新放回烟盒,“走了,午饭。”
他拎起书包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错题本放学前交就行,陈老头不会真检查。”
门关上了。
教室里重新只剩谢恒一个人。他低头看着错题本上两排截然不同的字迹——自己的工整刻板,迟曜的张扬恣意——并排躺在纸页上,像某种无声的对话。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喧哗声,午休时间到了。谢恒合上本子,将试卷折好收进书包。起身时,他看见迟曜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落了一根头发。
酒红色的,在深色椅面上格外显眼。
谢恒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将它捡起来。发丝很细,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夹进了错题本的内页。
合上本子的瞬间,他想起迟曜说“可能就看你顺眼”时的表情。
那么随意,那么轻描淡写。
却让谢恒心里那座玻璃房子,又多了几道清晰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