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傍晚,盛景学院像一座缓缓苏醒的梦境。
谢恒收拾书包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划开屏幕,是母亲的消息:「司机五点二十到,今晚和陆家吃饭,别迟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知道了。」
刚要锁屏,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来自迟曜。
两个字:「天台。」
谢恒的心脏无端收紧。他抬头看向教室后方——迟曜的座位已经空了,书包也不在。纪言亭和幸逸也不在,大概又先走了。
他犹豫了两秒,拎起书包走向楼梯间。
天台的风比前几日更凉,吹得制服外套猎猎作响。迟曜背对着门口站在栏杆边,手里拿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易拉罐上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没穿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来了。”
谢恒走到他身侧,将书包放在地上。“有事?”
“嗯。”迟曜仰头喝了口酒,喉结滚动,“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迟曜侧过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敢不敢逃课?”
谢恒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迟曜将啤酒罐放在栏杆上,转身面对他,“你家的车五点二十到,对吧?还有一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猜的。”迟曜笑了一下,虎牙尖露出来,“你身上有种……很准时的气质。”他顿了顿,又说,“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谢恒没说话。风掀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就一个小时,”迟曜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带你去看看机器人不该看的东西。”
距离太近了。谢恒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啤酒麦芽香,和那股始终萦绕的雪松柑橘气息。夕阳在他身后燃烧,将他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如果我说不呢?”谢恒问。
“那就说不。”迟曜耸耸肩,表情很轻松,“我不会强迫你。但谢恒——”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直看进他眼底,“你从来没说过‘不’,对吗?”
谢恒的呼吸滞住了。
“对家长,对老师,对那个总来接你的司机,甚至对你妈。”迟曜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只是服从。哪怕心里不想。”
“你……”
“我怎么知道?”迟曜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因为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人。精致、得体、完美,像商店橱窗里标好价码的展示品。”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谢恒的胸口,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但展示品不会在考试时手抖,不会在天台上发呆,也不会——在有人问‘你自由吗’的时候,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谢恒的指尖掐进掌心。旧伤叠新伤,疼痛清晰而锐利。
“所以,”迟曜收回手,重新拿起啤酒罐,“一个小时。去,还是不去?”
风从天台掠过,吹乱了两人的头发。远处传来操场隐约的哨声,和城市即将开始的夜生活的微弱前奏。
谢恒闭上眼睛。
他想起数学试卷上刺眼的63分,想起错题本上并排的两种字迹,想起图书馆里那道自己解出来的大题,想起掌心月牙形的掐痕。
想起迟曜说:我这儿有锤子。
“……去哪儿?”他听见自己问。
迟曜的笑容在暮色中绽开,像某种胜利的宣告。
“跟我来。”
他们没走正门。迟曜带着他穿过教学楼后方的杂物间,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那是谢恒从未注意过的消防通道。楼梯间里堆着废弃的桌椅,空气里有灰尘和铁锈的味道。
“这里通后街。”迟曜走在前面,马丁靴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盛景的学生都知道,但好学生通常不会用。”
谢恒跟在他身后,手扶着冰冷的铁质扶手。楼梯盘旋向下,光线越来越暗。到最后一层时,迟曜推开另一扇门,傍晚的天光涌进来。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堆着几个绿色的垃圾桶。巷子尽头连接着一条热闹的街道,商铺的霓虹灯已经亮起,空气里飘着各种小吃的香味。
“欢迎来到真实世界,”迟曜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谢少爷。”
他们走出小巷,汇入人流。这条街和盛景周边的精致商圈截然不同——路面有些坑洼,店铺招牌五花八门,空气中混杂着烤串、奶茶和廉价香水的味道。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大声说笑。
谢恒有些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带,却发现迟曜的领带早就不知丢哪儿去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着,锁骨线条一览无余。
“别紧张,”迟曜自然地走在他身侧,手臂偶尔碰到他的肩膀,“没人认识你。”
“你要带我去哪儿?”谢恒问,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很轻。
“前面。”迟曜朝街角一家店扬了扬下巴。
那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游戏厅。招牌上的霓虹灯缺了几个笔画,“游”字只剩下半边,“厅”字的“广”头不亮。但门口排着队,都是穿着各种校服的学生。
迟曜显然对这里很熟。他带着谢恒从侧门进去——守门的大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就放行了。室内光线昏暗,各种电子音效混杂在一起,空气里有香烟、汗水和旧机器的味道。
“曜哥!”有人从里面挥手。
是纪言亭。他正坐在一台赛车游戏机前,手里拿着半个汉堡,看见谢恒时愣了一下:“咦?谢恒也来了?”
幸逸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杯饮料。看见谢恒时,他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带他来见见世面。”迟曜说,走到一台射击游戏机前,投了币,“玩过吗?”
谢恒摇头。
“我教你。”迟曜将一把塑料枪塞进他手里,自己拿起另一把。机器屏幕亮起,僵尸和怪物从四面八方涌来。
“开枪。”迟曜说,声音贴着谢恒的耳侧。
谢恒扣动扳机。后坐力震得手心发麻,屏幕上的怪物应声倒地。迟曜在他旁边开枪,动作熟练,每一枪都精准爆头。
“左边!”迟曜忽然喊。
谢恒下意识转向左边,扣动扳机。又一只怪物倒下。
“不错嘛,”迟曜笑了,“手很稳。”
他们玩了三局。谢恒从一开始的生疏到逐渐熟练,到最后和迟曜配合默契,通关时屏幕跳出“NEW RECORD”的字样。纪言亭在旁边鼓掌:“可以啊谢恒!”
幸逸递过来一杯饮料:“白桃苏打。没酒精。”
谢恒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冷的杯壁。他喝了一口,甜腻的桃子味在舌尖炸开,气泡刺激着喉咙。很廉价的味道,但莫名地……让人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