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来?”迟曜问,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不了。”谢恒看了看手机,“还有二十分钟。”
迟曜的笑容淡了些,但没说什么。他放下枪,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这次真的点了一支。薄荷爆珠的味道在游戏厅浑浊的空气里撕开一道清凉的口子。
“行,”他说,“那走吧。”
两人跟纪言亭和幸逸道别,走出游戏厅。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街灯亮起,整条街笼罩在一种暖黄的、朦胧的光晕里。
回程他们走得慢。迟曜抽着烟,谢恒喝着那杯白桃苏打,谁也没说话。街道两旁的店铺传出各种声音——烤肉在铁板上的滋滋声,奶茶店搅拌机的轰鸣,路边摊老板的叫卖,少年少女们的笑闹。
谢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活在人群里。不是隔着车窗,不是隔着宴会厅的玻璃,不是隔着盛景学院那些精致的距离。
是真实的,嘈杂的,甚至有点脏乱的,人群。
“感觉怎么样?”迟曜忽然问。
谢恒沉默了几秒。“……很吵。”
迟曜笑了:“然后呢?”
“然后……”谢恒看着手里那杯快要见底的苏打水,气泡在杯底缓慢破裂,“不讨厌。”
迟曜转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街灯的光。“你知道吗,”他说,“我第一次逃课来这里,是初一。”
谢恒没说话,只是听着。
“那时候刚转来盛景,谁都不认识。觉得这学校假得要死,每个人都在演。”迟曜弹了弹烟灰,“然后发现了这条街。发现这里的人不演,他们就是……活着。大声笑,骂脏话,吃五块钱的烤串,喝十块钱的假酒。”
他吸了口烟,烟雾在夜色中散开。
“后来就常来。烦的时候来,高兴的时候也来。纪言亭和幸逸是我在这儿认识的——他俩当时为了抢最后一台拳皇机差点打起来。”
谢恒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笑什么?”迟曜问。
“没什么。”谢恒说,“就是觉得……和你现在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该是什么样子?”迟曜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两人站在一盏老旧的路灯下,飞蛾围着灯罩扑腾,投下晃动的影子。
“该是……”谢恒搜刮着词汇,“更……矜贵一点?”
迟曜大笑起来。那笑声很清亮,在夜色中传得很远。“谢恒,”他笑够了才说,“你太可爱了。”他凑近一步,烟味混合着雪松柑橘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告诉你我是什么样子。”
“我抽烟,喝酒,逃课,打架。耳洞是十四岁自己拿针扎的,第一个纹身是十六岁在巷子里的小店纹的,虎牙是遗传我妈的,泪痣是天生的。”他一字一句地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见底,“我爸妈管不了我,老师不敢管我,同学要么怕我要么捧我。我成绩不好但也不差,因为我不想让我爸太丢脸——仅此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
“这就是我。不矜贵,不完美,不讨人喜欢。但至少,我是真的。”
谢恒的喉咙发紧。他盯着迟曜,盯着那双在路灯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盯着那颗在眼尾的泪痣,盯着他微微上扬的、带着挑衅意味的嘴角。
然后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抬起手,拿走了迟曜唇间的烟。
迟曜愣住了。
谢恒将烟凑到唇边,吸了一口。浓烈的薄荷味冲进鼻腔,然后是烟草的苦涩。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迟曜看着他,先是惊讶,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是谢恒从未见过的温柔。
“慢点,”他说,伸手轻轻拍谢恒的背,“第一次?”
谢恒点头,还在咳。迟曜拿回那支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不会抽就别学。”他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谢恒终于止住咳嗽,眼眶泛红。他抬起头,看着迟曜:“你说得对。”
“什么?”
“我是假的。”谢恒的声音有些哑,“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变成真的。”
迟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恒的眼角——那里因为咳嗽还湿着。
“慢慢来,”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等你。”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谢恒拿出来看,是司机的电话。他接通,简短地说:“马上到。”
挂断电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变了。迟曜退后一步,重新拉开礼貌的距离。“走吧,”他说,“我送你到巷口。”
回程的路似乎变短了。他们沉默地穿过热闹的街道,重新走进那条狭窄的小巷。垃圾桶还在原地,铁门虚掩着。
“就这儿吧。”迟曜停在巷口,“再往前该被看见了。”
谢恒点头。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下。
“迟曜。”
“嗯?”
“……谢谢。”
迟曜笑了。“谢什么。下次带你玩别的。”他顿了顿,又说,“对了,那杯白桃苏打,三块钱。记得还我。”
谢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开玩笑。“……好。”
他推开铁门,走进昏暗的楼梯间。在门关上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迟曜还站在巷口,双手插在裤袋里,仰头看着夜空。路灯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截酒红色的狼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然后门关上了。
谢恒独自爬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回到教学楼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他走到窗边,看向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果然已经停在老位置。
他拿出手机,给迟曜发了条消息。
「白桃苏打的钱,怎么还你?」
几秒后,回复来了。
「欠着。下次请我喝更好的。」
谢恒盯着那行字,嘴角无意识地扬起。
他收起手机,拎起书包,朝校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掌心掐痕的疼痛似乎也淡了许多。
车载香薰的白檀味依然浓郁,但这一次,谢恒降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风里有城市夜晚的味道,有远处那条街的烟火气,有薄荷爆珠残留的清凉,和三块钱白桃苏打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