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节的排练从周一开始,每天放学后音乐楼三楼的多功能厅就会热闹起来。
谢恒坐在角落的钢琴前,指尖在琴键上流淌出《仲夏夜之梦》的序曲。改编后的配乐融合了古典和现代元素,需要他重新编配和声。这对于从小就接受专业训练的谢恒来说不算难,但这是他第一次为了“表演”之外的目地弹琴——为了迟曜饰演的那个调皮精灵帕克。
“停一下!”负责导演的文艺委员林薇举起手,“迟曜,你从舞台左侧入场的时候,动作可以再夸张一点。帕克是精灵,要有点非人类的感觉。”
舞台中央,迟曜正穿着普通的运动服,但已经进入了角色。他做了个浮夸的旋转动作,酒红色的狼尾在空中划出弧线:“这样?”
“对!”林薇点头,“保持这个状态。”
谢恒的目光从琴谱移到迟曜身上。舞台灯光还没全开,只有几束顶光落下来,在迟曜身上投出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动作确实很“精灵”——轻盈,狡黠,带着点恶作剧的天真。当他念出台词时,声音比平时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像真的有什么魔法。
“谢恒,”林薇转过头,“帕克出场那段,配乐可以再梦幻一点吗?”
“好。”谢恒在乐谱上做了标记。
排练继续。纪言亭饰演的海伦娜是个为爱痴狂的角色,他穿着借来的长裙假发,正对着幸逸饰演的狄米特律斯哭诉。粉色头发从假发里漏出来几缕,配上他夸张的表情,有些滑稽又意外地合适。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纪言亭抓住幸逸的手臂,声情并茂,“我的爱像月亮一样永恒——”
“卡!”林薇扶额,“纪言亭,深情,不是搞笑。”
“我很深情啊!”纪言亭委屈,“逸哥,你说我深情吗?”
幸逸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嗯。”
“你看!”纪言亭得意。
周围响起善意的哄笑。谢恒也忍不住弯了嘴角。他看向迟曜,发现对方正靠在舞台边沿,也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迟曜冲他眨了下眼。
休息时间,大家散开喝水。迟曜从舞台跳下来,走到钢琴边:“弹得真好。”
“谱子还不熟。”谢恒翻着乐谱,“有几个地方和声要改。”
“需要帮忙吗?”迟曜拿起另一份乐谱,“我虽然不会弹,但听还是能听出来。”
两人头凑在一起讨论和声。迟曜的手指在乐谱上指点,偶尔碰到谢恒的手背。他的指尖温热,琴房的空调开得很足,但谢恒觉得耳朵在发烫。
“这里,”迟曜指着一个小节,“如果用属七和弦会不会更有张力?”
谢恒惊讶地抬头:“你懂乐理?”
“学过一点钢琴,小学的时候。”迟曜耸肩,“我妈逼的,说男孩子弹钢琴有气质。后来我没耐心,改打网球了。”
“可惜了。”谢恒说,“你手型很好,适合弹琴。”
迟曜笑了,伸出手在谢恒面前晃了晃:“这双手现在只适合打架和开车。”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骨突出,几条银链松松挂在手腕上。谢恒盯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它们握住网球拍的样子,握住方向盘的样子,还有……握着自己手腕的样子。
“迟曜!过来对戏!”林薇在那边喊。
“来了。”迟曜站起身,拍了拍谢恒的肩膀,“加油,大钢琴家。”
排练到六点半才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外面下起了雨。深秋的雨又急又冷,没有要停的意思。
“我没带伞。”纪言亭趴在窗户上哀嚎,“逸哥,你呢?”
“带了。”幸逸从书包里拿出折叠伞,很自然地撑开,“走吧。”
“逸哥最好了!”纪言亭钻进伞下,两人的肩膀挨在一起。
谢恒看向迟曜。对方正靠在门边看手机:“我叫了车,一起走?”
“我家的车应该到了。”谢恒说。他发了消息给司机,但还没回复。
“那等雨小点再出去。”迟曜收起手机,走到钢琴边,“反正没事,再弹一首?”
音乐厅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俩。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室内只有钢琴和呼吸的声音。谢恒在琴凳上坐下,迟曜靠在钢琴边,看着他。
“想听什么?”谢恒问。
“弹你喜欢的。”
谢恒想了想,手指落下。是德彪西的《月光》,轻柔梦幻的旋律,和窗外的雨声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他闭上眼睛,指尖在黑白琴键间游走,像在月光下的水面行走。
迟曜安静地听着。雨声,琴声,呼吸声。钢琴上的顶灯在谢恒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在琴键上起舞的样子像某种仪式。
一曲终了,谢恒睁开眼,发现迟曜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得像潭水,里面有谢恒读不懂的情绪在流动。
“谢恒。”迟曜轻声说。
“嗯?”
“你弹琴的时候……”迟曜顿了顿,“像在另一个世界。”
谢恒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看着迟曜,看着对方缓缓靠近,看着那双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
“曜哥!谢恒!你们还在啊!”
音乐厅的门被推开,纪言亭探进头来,粉色头发湿了几缕,“逸哥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叫了车,可以送你们一段。”
空气里的某种东西瞬间破碎。迟曜直起身,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好啊。谢恒,一起?”
“……好。”谢恒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四人挤在幸逸叫的商务车里。纪言亭坐在副驾驶,幸逸和迟曜、谢恒坐在后排。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的声音和纪言亭偶尔的说话声。
“对了,”纪言亭回过头,“艺术节那天,听说会有很多外校的人来看。曜哥,你那些迷妹又要疯狂了。”
“无聊。”迟曜看着窗外。
“哪里无聊了,多有意思。”纪言亭笑,“谢恒,你不知道吧,曜哥初中时收的情书要用箱子装。”
谢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向迟曜,对方依然看着窗外,侧脸没什么表情。
“你也不差。”幸逸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上周还有人托我问你要联系方式。”
“啊?谁啊?”纪言亭睁大眼睛,“男的女的?”
“女生。三班的。”幸逸说,“我没给。”
“为什么没给?”纪言亭好奇,“长得不好看吗?”
幸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迟曜在那边低笑了一声,谢恒听出来了,那笑声里有某种了然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