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静。风很静。世界很静。
谢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母亲坐在客厅的样子,想起那句“如果做了什么让我失望的事”,想起谢家的规矩,想起那些需要维持的体面,想起玻璃房子和砸向它的锤子。
他喜欢迟曜吗?
喜欢。喜欢得心脏发疼,喜欢得在每一个深夜想起他的脸,喜欢得愿意为他弹一整夜的琴。
但他能说吗?
他能抓住这只伸向他的手吗?
他能从那座玻璃房子里走出来吗?
“迟曜。”谢恒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我……”
迟曜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月光下闪烁,像期待,像紧张,像所有少年第一次告白时的模样。
“我也喜欢你。”谢恒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是……”
那个“但是”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迟曜眼里的光。
“但是什么?”迟曜问,声音依然平静,但谢恒听出了里面的裂纹。
“但是我母亲……”谢恒艰难地说,“她不会同意。谢家不会同意。如果她知道……”
“知道又怎样?”迟曜打断他,“我们都还没成年,她能做什么?把我们分开?转学?还是更糟的?”
谢恒沉默了。他不知道母亲会做什么,但他知道,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可以切断他的经济来源,可以把他送出国,可以让迟曜家的事业受影响——她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狠心。
“迟曜,”谢恒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不能……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受到任何伤害。”
“所以呢?”迟曜笑了,那笑容很苦,“所以你要因为那些‘可能’的伤害,就拒绝我?”
“不是拒绝,是……”
“是什么?是拖延?是等待?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长大?等到你妈同意?”迟曜站起身,月光在他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谢恒,我等不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谢恒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伤心,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知道吗,”迟曜转过身,背对着他,“我从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看见你站在走廊窗边,冰蓝色的头发,透明眼镜,像个精致的瓷器。我想,这个人真好看,但也好遥远。”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然后我走近你,发现你其实很脆弱,像玻璃,一碰就碎。我想保护你,想让你笑,想让你自由。我以为……我以为我能做到。”
谢恒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弯下腰。
“迟曜……”他伸手想去拉他,但迟曜躲开了。
“别碰我。”迟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谢恒,你知道最残忍的是什么吗?是你明明喜欢我,却因为那些可笑的理由,不敢承认。”
他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谢恒看见,那颗始终挂在眼尾的泪痣下面,有一道反光的痕迹——是眼泪,但迟曜很快擦掉了,动作快得像错觉。
“我累了。”迟曜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任何情绪都可怕,“我等了这么久,以为能等到你走出那座玻璃房子。但现在我发现,不是你走不出来,是你不想走出来。”
“不是的……”谢恒想辩解,但迟曜打断了他。
“就这样吧。”迟曜说,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谢恒,我不会再等你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酒红色的狼尾在夜风中飘起,像一面宣告结束的旗帜。
谢恒站在原地,看着他越走越远。他想追,脚步却像被钉在地上。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眼睛很涩,但流不出眼泪。
迟曜走到花园门口,停顿了一秒。月光照在他背上,那个挺拔的、总是带着笑意的背影,此刻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孤单。
然后,他没有回头。
消失在拐角。
月光依然很亮,照在空荡荡的凉亭里,照在谢恒苍白的手指上,照在那枚枫叶胸针上——胸针还在闪光,但送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远处礼堂的喧闹声渐渐平息。艺术节结束了,梦醒了。
谢恒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脸。掌心很烫,眼眶很涩,但依然没有眼泪。
他忽然想起迟曜在舞台上说的那句话:“真爱无坦途,命运多舛,但爱能战胜一切。”
但迟曜没有说,如果爱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该怎么办。
月光静静洒下来,像一首未完成的奏鸣曲,停在最悲伤的和弦上。
而谢恒知道,从今往后,所有月光都会让他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是怎样一点一点熄灭的。
想起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
和他自己,因为恐惧而伸不出手的、可悲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