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盛景学院,天气转凉,梧桐叶落了大半。
谢恒走进教室时,晨光刚好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和地板上投下几何形的光斑。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后排靠窗的位置——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迟曜的座位空了。
不,不是空了。是换了。
换到了教室另一侧,靠墙的位置,离谢恒的座位最远的对角线。而更让谢恒呼吸停滞的是,迟曜正在收拾之前座位里的东西——那个两人曾共享了半个学期的位置。
酒红色的狼尾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纯白的发色,像刚落下的初雪,冷得刺眼。白头发被随意地扎成一个小揪,露出后颈和那排依旧闪亮的耳骨钉。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得皮肤更白,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膏像。
教室里的其他人都在偷看,窃窃私语,但没人敢说话。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谢恒站在原地,看着迟曜从那个抽屉里拿出一样样东西——他用过的便签纸,两人一起做实验时写的草稿,游乐园的票根,爬山时拍的拍立得照片,甚至还有那颗谢恒送给他的、从数学课剩下的柠檬糖。
迟曜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处理无关紧要的垃圾。他拿起每一样东西,看一眼,然后随手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啪嗒。”
“啪嗒。”
每一声都像针,扎在谢恒心上。
当迟曜拿出最后一样东西时,谢恒的呼吸彻底停了。
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很小,但精致。盒子打开时,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下闪了一下——是金属的反光。谢恒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绝对不是普通的东西。
迟曜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清晰,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颗泪痣还在眼尾,但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个冰冷的标记。
然后,他合上盒子,随手一扔。
盒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看着迟曜像丢弃垃圾一样,丢弃了所有和谢恒有关的记忆,包括那个神秘的盒子。然后,他拎起书包,走向新的座位,全程没有看谢恒一眼。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情绪。
就像在处理一件已经结束的、无关紧要的事。
谢恒站在原地,血液在耳膜里奔涌。他盯着那个垃圾桶,盯着里面露出的半截蓝色丝绒盒子,盯着散落在周围的便签纸和照片。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那些被丢弃的东西镀上金色,像某种讽刺的哀悼。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走进来,看见迟曜换了座位,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谢恒机械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书包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一整节课,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飘向教室另一侧。迟曜坐在靠墙的位置,背挺得很直,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转笔、看窗外、或者偷偷给谢恒递纸条。他只是听课,记笔记,做一切好学生该做的事。
但谢恒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死了。
课间休息时,有人终于忍不住小声议论:
“曜哥怎么染白头发了?”
“不知道啊,而且他为什么换座位?之前不是一直坐谢恒旁边吗?”
“你们没发现吗,他们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何止今天,艺术节之后就没见他们一起了……”
“贴吧那个帖子也沉了,现在首页全是幸逸和纪言亭的糖。”
“对啊对啊!我昨天还看见他们牵手了!就在图书馆后面!”
“呜呜呜我真的磕疯了……”
议论声像嗡嗡的背景音,在谢恒耳边盘旋。他低着头,盯着数学课本上的公式,那些符号扭曲变形,像某种无法解读的密码。
他没有勇气去看垃圾桶。
但第二节课间,当所有人都去操场做操时,谢恒留在了教室。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他走到那个垃圾桶边,蹲下身。
垃圾桶很干净,因为刚换过垃圾袋。那些被丢弃的东西就躺在白色的塑料袋上,像某种被展览的遗物。
谢恒伸出手,指尖颤抖。
他先捡起了那张游乐园的拍立得。照片上,他和迟曜站在旋转木马前,迟曜搭着他的肩,两人都在笑——谢恒笑得有些拘谨,迟曜笑得灿烂。阳光很好,背景是彩色的气球和旋转的木马。
现在,照片的一角沾上了灰尘。
他又捡起那些草稿纸。上面有迟曜潦草的字迹,解物理题的步骤,还有随手画的小人——一个小人戴着眼镜,一个小人扎着小揪。是谢恒和迟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