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他死水般的心湖。
他颤抖着回复:「在。」
消息几乎是秒回:「物理作业最后一道大题,你会吗?」
物理作业。最后一道大题。谢恒记得,那道题有点难,但解法很巧妙。他做过,还写了两种解法。
他回复:「会。」
「能教我一下吗?」
谢恒盯着这句话,指尖冰凉。迟曜在问他物理题。不是问顾昭,是问他。
为什么?
他打了很长一段解题思路,一步步,很详细。发送。
过了几分钟,迟曜回复:「懂了,谢谢。」
然后,没有然后了。
对话结束。
谢恒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像盯着一个刚刚打开又立刻关上的门。门里有光,有温暖,有他渴望的一切——但只开了一秒,就关上了。
他等了一会儿,希望迟曜再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你最近怎么样”,哪怕只是“天气真冷”。
但没有。
对话框再也没有亮起。
谢恒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天空是铅灰色的,很压抑。
他想,迟曜为什么要问他?是因为顾昭也不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个字的对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深,但很疼。疼得他眼眶发涩,但流不出眼泪。
周日,雨还在下。
谢恒在家做作业。物理,数学,英语。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下午三点,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顾昭。
谢恒盯着那个陌生的名字,愣了很久,才点开。
「谢恒同学,我是顾昭。迟曜说你的物理很好,可以请教一下吗?」
谢恒的心脏沉下去。原来是这样。迟曜问完他,又去和顾昭说了。现在顾昭也来问他。
他应该高兴吗?至少,他们还在用这种方式,和他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但他高兴不起来。
他只是回复:「哪道题?」
顾昭发来一张照片,是物理练习册的一页,一道电磁学大题。题目很难,超出了教学进度。
谢恒做过这道题。他想了想,开始打字,一步步讲解。很详细,很耐心,像以前教迟曜那样。
发送。
顾昭很快回复:「明白了,谢谢。你真厉害。」
「不客气。」
对话结束。
谢恒放下手机,盯着窗外的雨。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他想,顾昭也会对迟曜说“你真厉害”吗?迟曜会怎么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成了一个工具。一个解题的工具,一个连接迟曜和顾昭的、中性的、没有感情的工具。
也好。
至少还有用。
至少还能在他们的世界里,占据一个微小的、功能性的位置。
周一,雨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蓝,阳光很好,但很冷。谢恒走进教室时,迟曜已经在座位上。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正低头看着什么,侧脸平静。
谢恒在自己的座位坐下。上课铃响前,他看见顾昭走到迟曜桌边,说了句什么,迟曜抬起头,笑了。顾昭从口袋里拿出什么——是一颗糖,柠檬糖——递给迟曜。迟曜接过,剥开,放进嘴里。
那么自然。
那么刺眼。
谢恒移开视线。他想,那颗糖,和他书包里那颗,是一样的吗?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味道吗?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期末考的复习重点,谢恒认真记笔记。课间,他去接水,经过迟曜的座位时,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迟曜正在和顾昭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谢恒看见,迟曜的手里握着一支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是那个熟悉的、画画时的专注表情。
画的是什么?
谢恒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他接完水,回到座位。拿出物理作业,翻到最后一道大题——就是迟曜问他的那道。他盯着自己的解题步骤,盯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想起迟曜回复的「懂了,谢谢」。
只有四个字。
但那是这一个月来,迟曜对他说的唯一一句话。
他小心地把那一页作业纸撕下来,折好,夹进物理课本的扉页里。像收藏一个微小的、不值一提的纪念品。
放学时,谢恒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他听见顾昭和迟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末继续补课?”顾昭问。
“嗯。”迟曜说,“不过我得早点走,我妈让我回家吃饭。”
“行,那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
“我送你。”顾昭的语气很坚定,但带着笑意,“顺便看看阿姨,好久没见她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迟曜说:“……好。”
脚步声渐近。谢恒加快脚步,走下楼梯。他不想和他们一起走,不想听见更多,不想看见更多。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好。金色的光洒在积雪上,反射出温暖的光晕。谢恒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四个人从教学楼里走出来——顾昭搭着迟曜的肩,纪言亭拉着幸逸的手,他们笑得很开心,像所有青春故事里该有的样子。
而他,站在阴影里,像个不属于这个画面的、多余的笔误。
公交车来了。谢恒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时,他看见那四个人坐进顾昭的车——一辆银色的跑车,很帅,很配他们。
车子驶远,消失在街角。
谢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也许这样也好。
至少迟曜在笑。
至少有人陪着他,补课,回家,过生日,吃麻辣香锅。
至少他的世界,重新完整了。
而谢恒,会慢慢习惯的。
习惯一个人坐公交,习惯一个人吃蛋糕,习惯一个人解物理题,习惯在偶尔的、短暂的消息里,寻找一点点微弱的联系。
习惯这个没有迟曜的、但至少还有物理题的、漫长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