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中心的日历翻到二月,距离期末考还有八天。
谢恒突然对母亲说:“我想早点去看海。”
母亲正在给他削苹果,闻言手一顿,刀尖划破了手指,渗出血珠。她顾不上疼,只是看着谢恒:“医生说还要观察一周……”
“等不了了。”谢恒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罕见的固执,“还有八天就期末考了。”
母亲不明白期末考和海有什么关系,但她没有问。这几个月她学会了不追问,学会了顺从儿子所有看似不合理的要求——只要他能好起来,或者,至少不再伤害自己。
“好,”她放下苹果和刀,用纸巾按住手指,“妈去安排。”
治疗中心这次不太同意。谢恒的情况虽然稳定,但“情感隔离”的状态没有改善,提前外出存在风险。母亲签了更多的责任书,保证全程陪同,保证按时送回,保证不出任何意外。
医生最终妥协了,但派了两个医护人员随行——一个护士,一个心理治疗师。
出发那天是阴天,云层很厚,像要下雪。谢恒穿着母亲带来的常服——简单的白色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套着羽绒服。他看着镜子里的人,苍白,消瘦,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黑,像一个久病初愈的、陌生的人。
母亲站在他身后,轻轻帮他整理衣领:“海边冷,围巾要戴好。”
谢恒没说话,任由她摆弄。
车子开了很久。谢恒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冬天还没完全过去,田野里是枯黄的草,树木光秃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没有生机,也没有希望。
同行的护士和治疗师坐在前排,偶尔低声交谈,但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母亲坐在谢恒旁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没有温度。
“小恒,”母亲轻声说,“到了海边,你想做什么?”
谢恒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前来看海?为什么要在期末考前八天来?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催他:快点,再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是来不及在考试前,再看一眼迟曜说过的“广阔的东西”。
也许是来不及在彻底变成空壳前,留下一点真实的记忆。
也许只是……不想再等了。
治疗中心的白色墙壁,束缚带,药片,医生的提问——他受够了。他想逃,哪怕只是逃一天,逃到海边,逃到一个没有迟曜、但至少也没有治疗的地方。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海边。
还是上次那个海滩,但今天更冷,风更大。海水是深灰色的,浪比上次高,一下下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海鸥在风中挣扎着飞行。
谢恒下车,走向海边。母亲跟在他身后,两个医护人员在不远处跟着。
风吹得他几乎站不稳。他走到潮水能触及的最边缘,站在那里,看着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海浪冲上来,打湿了他的鞋子和裤脚,冰冷刺骨,但他没动。
“迟曜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声撕扯得断断续续,“海能让人感觉到自由。”
母亲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怕他被风吹倒,或者被浪卷走。
“可是,”谢恒继续说,像在自言自语,“我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自由,感觉不到广阔,感觉不到迟曜说的那种“像能飞起来”的感觉。他只感觉到冷,感觉到风,感觉到脚下湿透的鞋子和心里那个巨大的、空荡荡的洞。
“小恒,”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我们……我们去车上吧,太冷了……”
谢恒摇头。他蹲下身,像上次一样抓起一把沙子。沙子湿了,黏在手上,很凉。他看着那些沙粒,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迟曜站在走廊阳光里的样子——酒红色的狼尾,琥珀色的眼睛,那颗在眼尾的泪痣。
那么鲜明,那么生动。
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而他现在在这里,在海边,在风里,在一个没有迟曜的世界里。
“妈,”他轻声说,“我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母亲没听懂:“回哪里?”
“回……”谢恒顿了顿,“回以前。回还不认识迟曜的时候,回……还能感觉到开心的时候。”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被风吹散。她蹲下身,抱住谢恒,像抱着一个迷路的孩子:“能回去的,小恒,一定能回去的。等你好了,我们就重新开始,好不好?”
谢恒任由她抱着,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只是看着手里的沙子,看着它们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漏下去,像握不住的时间,像留不住的人。
他们在海边站了一个小时。谢恒不说话,母亲也不说话,只是陪着他。两个医护人员在不远处看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大概是讨论病人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