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确定。
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不确定迟曜是不是一时冲动,不确定明天醒来,一切会不会又变回原样。
“迟曜,”他轻声说,“我现在……不太正常。我吃了很多药,做了很多治疗,但我还是……感觉不到东西。你喜欢的那个谢恒,可能已经没有了。”
“那就重新找回来。”迟曜说,声音很坚定,“我陪你找。陪你看医生,陪你吃药,陪你治疗……陪你做所有需要做的事。只要你别再说‘我们只是同学’,别再说‘这跟你没关系’,别说……你不要我。”
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还在笑——那种破碎的、带着泪的笑容。
“谢恒,我从四楼爬上来,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我是来告诉你——不管你是正常的,还是生病的,是能感觉到疼的,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我都要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个秘密:
“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快要死掉了。”
谢恒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跳动。
他看着迟曜,看着这个从四楼窗台翻进来的、穿着短袖在冬夜里冻得发抖、却还在说“我喜欢你”的少年,忽然觉得那些药,那些治疗,那些空洞和麻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他面前,在哭,在笑,在说“我要你”。
重要的,是他爬了四楼,就为了说这句话。
重要的,是即使在最糟糕的时候,即使在所有人都放弃他的时候,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冒险,愿意为他爬四楼,愿意说“我陪你”。
谢恒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迟曜的手臂——那里有被墙面擦出的红痕,冰凉,但真实。
“冷吗?”他问。
迟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还在掉:“冷。冻死了。”
谢恒转身,从床上拿起自己的羽绒服——母亲今天带来的,他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他递给迟曜:“穿上。”
迟曜接过,穿上。衣服对谢恒来说太大,对迟曜来说刚好。他拉上拉链,把下巴埋进衣领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湿漉漉的眼睛。
“谢恒,”他小声说,“我今晚能不走吗?”
谢恒看着他,看着他穿着自己的衣服,像一只被捡回家的、湿漉漉的小动物,心里那片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护士会查房。”他说。
“我躲起来。”迟曜说,眼睛亮了一下,“床底下,或者衣柜里。”
谢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说:“……好。”
迟曜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终于等到天亮的孩子。他走到床边,蹲下身看了看床底,又看了看衣柜,最后选择了衣柜——空间大一点,可以坐着。
他拉开衣柜门,钻进去,然后探出头:“你关灯,护士就不会发现了。”
谢恒关掉灯。房间里瞬间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地灯光。他走到衣柜边,蹲下身,看着黑暗里迟曜模糊的轮廓。
“迟曜。”他轻声说。
“嗯?”
“你为什么要来?”
黑暗中,迟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因为我觉得,如果今晚不来,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恒的心脏又抽了一下。他想说“不会的”,想说“我会好起来的”,想说“我们还有时间”——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
不确定明天会怎样,不确定治疗有没有用,不确定那个“正常的”谢恒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确定一件事——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白色的病房里,有一个人,为了见他,爬了四楼,躲在衣柜里,说“我要你”。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撑过今晚,撑过明天,撑过所有漫长的、艰难的治疗。
“迟曜,”他又叫了一声。
“嗯?”
“谢谢。”
黑暗中,迟曜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谢恒的手指——冰凉,但真实。
“不用谢。”他说,“睡吧,我在这儿。”
谢恒回到床上,躺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迟曜在衣柜里轻微的呼吸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不是喜悦,不是悲伤,不是疼痛。
是一种很轻的、很柔软的、像羽毛一样的东西。
叫“不孤单”。
叫“有人陪”。
叫“即使世界都放弃你,还有一个人愿意爬四楼来见你”。
他闭上眼睛。
药效还在,但他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
因为知道衣柜里有个人,在陪他。
因为知道明天醒来,那个人可能还在。
因为知道,即使他还是感觉不到很多东西——
但至少,他能感觉到这个。
这个寒冷的、危险的、但真实的、有迟曜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