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跑。”迟曜小声说。
便利店还是老样子,门口堆着积雪,灯牌在阳光下闪着光。推门进去时,叮咚声响起,还是那个大叔店员,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哟,你们俩又来了。”
迟曜有些惊讶:“您还记得我们?”
“记得啊。”大叔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上次也是冬天,红头发的小朋友带这个眼镜小朋友来,买了一瓶白桃苏打。”
迟曜的心脏抽了一下。是啊,上次谢恒的头发还是冰蓝色的,戴着透明眼镜,像个精致的瓷器。而现在,谢恒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没戴眼镜,整个人瘦了很多,但眼睛里有了光。
虽然那光,有点病态。
“还是白桃苏打?”谢恒问。
迟曜点头。
谢恒拿了两瓶,付了钱。两人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像上次那样。谢恒打开一瓶,递给迟曜:“给。”
迟曜接过,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甜腻的桃子味,气泡刺激喉咙。但这次,他觉得很好喝。
可能是因为,谢恒在看着他笑。
“好喝吗?”谢恒问。
“好喝。”
谢恒也喝了一口自己的,然后凑过来,在迟曜嘴角亲了一下:“甜的。”
迟曜的脸又红了。
他们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冬天了,大家都穿得很厚,行色匆匆。只有他们,像两个无所事事的少年,牵着手,喝着饮料,享受着这个寒冷的、但阳光很好的上午。
“迟曜,”谢恒忽然说,“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樱花吧。”
迟曜转头看他:“樱花?”
“嗯。”谢恒看着远方,眼神有点飘,“听说城西有个公园,樱花很漂亮。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迟曜的心脏软成一滩水。他想,也许春天真的会来。也许,他们真的能等到樱花盛开的那一天。
“好。”他说,“等春天来了,我们一起去。”
谢恒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阳光一样。
他们又坐公交回去。路上,谢恒靠在迟曜肩上睡着了——昨晚他可能没睡好。迟曜僵着肩膀,不敢动,怕吵醒他。他能感觉到谢恒的呼吸,平稳而温热,拂过他的颈侧。
像某种信任的、安心的姿态。
迟曜低下头,看着谢恒睡着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想保护这个人,想让他好起来,想让他不再痛苦,不再自残,不再需要那些白色的药片。
即使代价是,他自己也变成这场病的一部分。
他愿意。
回到谢家时,已经中午了。谢怜怜不在家,保姆做了饭。谢恒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就说饱了。迟曜哄着他多吃了一点,然后像早上那样,喂他吃药。
药片吞下去后,谢恒忽然说:“我有点困。”
“那就睡一会儿。”迟曜说。
谢恒点点头,拉着迟曜的手,往楼上走。不是去客房,是去他自己的房间。迟曜犹豫了一下,但谢恒握得很紧,他只能跟着。
谢恒的房间比客房温暖很多,空气里有他的味道。他拉着迟曜躺在床上,像昨晚那样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肩窝。
“陪我睡。”谢恒说,声音有点含糊。
迟曜点头:“好。”
谢恒很快就睡着了。迟曜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也许这样真的能活下去。
两个破碎的人,互相支撑着,用这种病态的、但至少能让彼此呼吸的方式。
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也睡着了。
醒来时,天已经快黑了。谢恒还在睡,但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梦。迟曜轻轻挪开他的手,起身,想去倒杯水。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楼下传来谢怜怜的声音,在打电话:
“……是,他现在和那个孩子住在一起。我试过分开他们,但小恒的反应很激烈……医生说,如果强行分开,可能会让他回到之前那种状态……”
迟曜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楼梯拐角,听着谢怜怜疲惫的声音: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现在……我只能先顺着他们。至少,小恒在笑,在吃饭,在按时吃药……这比之前好多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谢怜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是,那个孩子也很可怜。但他愿意……他说,他欠小恒的。”
又沉默。
“我知道这很病态。但……也许这是他们现在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电话挂断了。
楼下传来谢怜怜的叹息声,很轻,但很沉重。
迟曜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原来谢怜怜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们的关系病态,知道他们这样不对,知道……他只是因为愧疚,才留在谢恒身边。
但她选择妥协。
因为这是谢恒“唯一能活下去的方式”。
而迟曜,是那个“药”。
一个用愧疚和顺从制成的、扭曲的药。
迟曜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颤抖。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因为谢怜怜说得对。
他欠谢恒的。
所以他得还。
用这种方式,用这种病态的、扭曲的、但至少能让谢恒活下去的方式。
还一辈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迟曜抬起头,看见谢恒站在楼梯上,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怎么了?”谢恒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为什么坐在这儿?”
迟曜摇摇头,站起来,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做噩梦了。”
谢恒走过来,很自然地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我在。”
迟曜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雪松柑橘的气息,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他没让谢恒看见。
只是抱得更紧了。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像抓住这场病态关系里,唯一真实的、温暖的触感。
然后他抬起头,擦掉眼泪,笑着说:
“嗯,你在。”
窗外,天彻底黑了。
房间里,两个少年相拥着,像两只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受伤的兽。
一个不知道对方在哭。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但至少,他们还拥抱着。
至少,他们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