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苏振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懂什么感情?不过是一时糊涂,被皮相迷惑!我告诉你,立刻给我断干净!从今天起,不准再见顾昭!”
“不可能。”苏予挺直脊背,寸步不让。
激烈的争吵持续到深夜。苏予的母亲试图劝和,却被他父亲一句“慈母多败儿”吼得不敢再言。最终,苏振廷扔下一句“你最好想清楚后果”,拂袖而去。
苏予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果然,第二天,顾昭那边也出事了。顾长风的处理方式更加粗暴直接——他将顾昭关在家里,没收了一切通讯工具,并火速联系了国外的学校,打算强行将顾昭送走,彻底隔开两人。
顾昭在最后一刻,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手机,给苏予发了一条仅有两个字的短信:
等我。
这是苏予收到的,来自顾昭的最后一条消息。
然后,顾昭就被带走了。具体怎么带走的,去了哪个国家,哪所学校,苏予一概不知。父亲和顾伯父(他再也无法用平常心称呼那个男人)联手封锁了所有消息,只告诉他:顾昭去了一个很好的地方,会接受最好的教育,忘掉这里不该发生的一切,开始“正常”的人生。
而苏予,被留在了这座令人窒息的牢笼里。父亲开始带着他频繁出席各种商业活动和社交场合,将他像一件完美的展品一样推出去,接受那些或赞赏或审视的目光。他们要求他笑容得体,谈吐优雅,学业优异,成为苏家最无可挑剔的继承人。
苏予照做了。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也更加“完美”。他可以在宴会厅里与人周旋自如,可以在董事会上提出犀利的见解,可以在考试中稳拿第一。他成了父亲和顾伯父最想要的样子——一个没有“瑕疵”、没有“污点”、符合所有期待的、光鲜亮丽的苏家少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完美的皮囊之下,内里早已被掏空,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寸草不生的冻土。每一个得体的微笑,都耗费他巨大的心力;每一次完美的应对,都让他感到灵魂抽离般的恶心。
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可悲的念头:
要是我和顾昭不是重组家庭就好了。
要是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两个普通的陌生人,在某个街角相遇,然后相爱,就好了。
我为什么要是他哥哥?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为什么这层可笑的、薄如蝉翼的关系,就成了无法逾越的天堑,成了他们口中十恶不赦的“□□”?
为什么……我们只是想在一起,就这么难?
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胸口那处被生生剜走后,空空荡荡、冷风呼啸的剧痛。
他不敢去探听顾昭的消息。父亲和顾伯父严密封锁,他任何一点打探的举动,都可能给远在异国、处境未明的顾昭带来更大的麻烦。他只能等,像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囚徒,在绝望中等待一个渺茫的、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刑满之日。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表现得足够“正常”,顾昭在那边至少能过得安稳一些。
直到——
三天前,顾昭彻底失联了。
起初,顾长风那边还能用“孩子闹脾气”、“学校管理严”等理由搪塞。但三天过去,连顾昭的父母都慌了神——他们联系不上顾昭,联系不上顾昭所在学校的任何负责人,甚至连当初帮忙安排的人也开始支支吾吾,语焉不详。
他们的孩子,丢了。
在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甚至可能语言都不完全通畅的地方,丢了。
这个认知让顾长风和妻子瞬间崩溃。他们动用了所有在海外的人脉,发了疯一样地寻找,却一无所获。顾昭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不敢告诉苏予。这个儿子(继子)如今是他们维持表面平静、欺骗自己良心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他们怎么敢告诉他,他们强行送走、口口声声说是去“过更好生活”的顾昭,不见了?生死未卜?
他们只能看着苏予日益沉默、日益完美的背影,在无人处偷偷抹泪,悔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脏。可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风暴从未停歇,它只是从激烈的电闪雷鸣,化作了无声却更加致命的窒息阴云,笼罩在每一个相关者的头顶。
迟曜的心慌,顾宸的疑虑,谢恒的洞察,裴安安的不安,都只是这场巨大悲剧投射下的、细微的涟漪。
真正的深渊,正在苏予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无声地裂开。而远在万里之外,另一个少年,正独自面对着他无法想象的困境与黑暗。
初夏的阳光依旧明媚,校园里的栀子花开得正好,香气馥郁。可有些人,有些事,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那个蔷薇盛开、却噩梦骤临的黄昏巷口。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