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落地玻璃窗。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他。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灵魂深处透出的、无穷无尽的倦怠。维持那副平静的假面,应对父母的试探,消化外界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消耗他本已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他抱紧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这个姿势并不舒服,甚至有些脆弱,与他白日里挺拔如松的形象大相径庭。但只有在这里,在这片无人得见的黑暗里,他才能允许自己流露出哪怕一丝真实的裂痕。
顾昭。
两个字在唇齿间无声滚动,带着血腥味。
你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很害怕?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饿受冻?
有没有……想起我?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疯狂冲撞,却没有一个能得到回答。寂静是唯一的回应,而这寂静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绝望。他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色海洋上,四周空无一物,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顾昭是他唯一的浮木,而现在,这根浮木不见了。他正在下沉,缓慢地,无可挽回地,沉入那令人窒息的深渊。
喉咙里涌上一阵剧烈的痒意,他压抑着,发出低低的、沉闷的呛咳,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没有眼泪。眼睛干涩得发疼,仿佛所有的液体早在那些不眠的夜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就已经流干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汽车驶近又远离的声音,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光晕染了小片天空。苏予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一片漠然。他扶着玻璃窗站起身,腿有些麻,但他毫不在意。
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让房间的其他角落显得更加深邃。他拉开抽屉,取出笔记本和笔,开始制定暑期计划——不仅仅是瑞士的课程,还包括回来后的学业预习、公司事务的初步了解、几项需要完成的技能证书考试……时间表密密麻麻,精确到小时。
他需要忙碌。需要用无穷无尽的事务填满每一寸时间,让大脑没有空闲去胡思乱想,让身体疲惫到倒头就睡,没有精力去做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书写着他为自己构筑的、新的囚笼。每一行字,每一个安排,都是一根加固的铁栏。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迟曜正心神不宁地刷着手机,谢恒眉心微蹙地查阅着跨国寻人可能动用的渠道;顾宸对着父亲发来的又一封“正在全力寻找,暂无进展”的邮件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裴安安抱着膝盖坐在黑暗里,为那个曾经笑容明亮的哥哥默默祈祷。
而万里之外的异国,夜色正浓。某个废弃码头仓库的角落,一个单薄的身影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身上昂贵的衣物早已污损破烂,手臂上带着淤青,嘴唇干裂出血。他紧紧攥着胸前一个廉价的小挂坠——那是临走前,苏予偷偷塞进他口袋里的,一个刻着两人姓氏缩写的银牌。冰凉的金属贴在胸口,是此刻唯一能感知到的、与那个人有关联的、真实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浓密睫毛上沾着不知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呢喃着两个中文音节,如同濒死之人最后的祷言。
苏……予……
风暴未曾停歇,只是分散在了世界的不同角落,以各自的方式,寂静而惨烈地燃烧着。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与绝望的寻觅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没有人知道,这场漫长而痛苦的拉锯,最终会将所有人带向何方。
唯一确定的是,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可能在寻找的路上,先一步将自己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