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
顾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通过身体感知时间的流逝——肋骨断裂后的钝痛持续了大约三周;手腕上绳索摩擦出的溃烂在潮湿中发炎、流脓、结痂,循环了四次;左耳被打聋后,世界永远地失去了一半的声音。
然后是第五个月,或者第六个月,时间的概念已经模糊。那天,铁门被推开的声响比往常更粗暴。三个影子走进来,脚步声杂乱。
“今天该轮到谁了?”一个嘶哑的声音说。
手电筒的光扫过顾昭的脸,他本能地偏过头。光线下,曾经张扬恣意的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瘦得颧骨突出,只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一种近乎燃烧的、不服输的光。
“就他吧,长得最漂亮的那个。”另一个声音笑了,带着令人作呕的意味。
顾昭的背脊瞬间绷直。他听懂了。这几个月里,殴打、电击、药物、精神摧残...他都熬过来了。但有些底线,是死也不能被踏破的。
绳索被粗暴地解开,手腕上的旧伤撕裂,血渗出来。他被拖拽起来,膝盖撞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放开。”顾昭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异常清晰。
回应他的是耳光。很重,嘴里立刻尝到铁锈味。
“还挺倔。”那声音贴得很近,带着烟臭和恶意的手捏住他的下巴,“可惜,这里没人会来救你。你家人都不要你了,知道吗?”
顾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愤怒——对这句话,对这个地方,对这一切荒诞的“矫正”。
衣服被撕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顾昭开始挣扎,用尽所有力气,像濒死的野兽。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虚弱让他的反抗显得徒劳。另外两个人按住他的手脚,笑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绝望像冰水一样灌进肺里。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更深处时——
“砰!”
一声闷响。压在顾昭身上的人动作僵住了,然后软软地倒向一边。
手电筒的光柱疯狂晃动,照出一个纤细的身影。来人抱着一本厚重的硬壳书——《继承者游戏》的书名在光下一闪而过。她喘着粗气,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上,身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是小梅花。
“你他妈谁——”另一个男人刚吼出声,小梅花已经抡起手里的书,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书角锋利,那人痛叫着捂住头。她毫不停顿,抓起墙角生锈的铁管——可能是废弃的暖气管——用尽全身力气横扫。
不是经过训练的打法,全是拼命的狠劲。铁管砸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伴随着惨叫。她自己的肩膀也被击中,身体晃了晃,却像不知道疼一样继续挥舞。
混乱持续了也许只有几十秒,但在顾昭的感知里被无限拉长。他看着那个纤细的身影在晃动的手电光中像个不要命的疯子,用书、用铁管、用随手抓到的碎砖...直到最后一个人也倒在地上呻吟。
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小梅花扶着墙,剧烈地喘息。她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映亮她惨白的脸和异常明亮的眼睛。她慢慢走到顾昭身边,蹲下来,手指颤抖着去解他脚踝上最后的束缚。
绳索解开,留下深紫色的勒痕。
“没事了,”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没事了,顾昭。我们回家。”
家?顾昭茫然地看着她。这个词已经太遥远了。
小梅花想拉他起来,自己却先踉跄了一下。顾昭下意识伸手扶住她,触手一片温热的黏腻——全是血。她身上的伤比看起来严重得多。
“走...”她咬咬牙,几乎半拖半扶地带着顾昭往外走。
走廊很长,很黑。他们跌跌撞撞地穿过几道门,外面的月光照进来时,顾昭才发现这里似乎是个废弃的旧疗养院,藏在荒郊野外。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几公里,也许更远。小梅花的状态越来越差,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最终他们停在一栋看起来同样陈旧但明显有人维护的小屋前。她用钥匙开了门——钥匙上沾着她的血。
屋里很简陋,但干净,有床,有毯子,桌上有水和食物。
小梅花把顾昭推进屋里,反手锁上门,然后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