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秋夜，风里带着黄浦江特有的湿润。迟曜结束了和谢恒例行的睡前视频——内容无非是谢恒叮嘱他训练别太拼，他抱怨两句某个零件难搞，再互相贫几句——挂了电话，嘴里习惯性叼了根棒棒糖（戒烟后养成的毛病），插着耳机，慢悠悠地晃荡在从实验室回宿舍的路上。耳机里放着喧闹的摇滚，是他调试引擎时喜欢听的节奏。

小路穿过一片不大的校内景观林，树木在夜色里投下幢幢黑影。迟曜没在意，直到一阵压抑的、不似寻常说笑的女声混杂着隐约的抽泣，穿过震耳的音乐，钻进他耳朵。他皱了皱眉，下意识调低了音量。

“……拍清楚点！让她自己看看这副德行！”

“真恶心……就这么缺男人？我给你找啊！哈哈哈！”

“啧，皮肤倒是不错，可惜了。”

恶意的、带着尖刻笑意的议论，像冰冷的蛇信子，在安静的林间嘶嘶作响。

迟曜的脚步停住了。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甜味忽然变得有些腻人。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甚至某种程度上讨厌麻烦。但那些话语里的恶毒，以及其中夹杂的、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像一根细针，扎了他一下。

他扯下一边耳机，犹豫了半秒，还是拐进了树林深处。

几步之后，借着远处路灯渗进来的惨淡光线，他看清了里面的情形：五六个女生围成一圈，手里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们年轻却带着扭曲兴奋的脸。圈子中央，一个女生蜷缩在地上，浑身赤裸，身边是被撕烂的衣物碎片。她双手徒劳地试图遮挡身体，头发凌乱地贴在惨白的脸上，嘴唇哆嗦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几乎不成调的求饶和啜泣。

迟曜靠在最近的一棵树干上，棒棒糖的塑料棍在齿间轻轻磨了一下。他没立刻上前，甚至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点倦怠地扫过那几个举着手机的女生，然后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异常清晰：

“怎么，自己没长？要靠拍别人的才能看清楚？”

嬉笑声戛然而止。

那几个女生像被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转过头，惊愕、慌乱、继而浮现出恼怒。为首一个画着浓妆的女生瞪大眼睛，色厉内荏：“你谁啊？少多管闲事！”

“路过。”迟曜吐出糖棍，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居然离得不远），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刚好眼睛有点不舒服，看到脏东西了。”

“你骂谁脏东西？”另一个女生尖声道。

“谁反应大就是谁呗。”迟曜耸耸肩，依旧靠着树，甚至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显示还在通话中，谢恒的名字在上面。他刚才……好像忘了挂？他皱了皱眉，把手机屏幕按熄，塞回口袋，重新抬眼看向那群人，“拍够了吗？拍够了就滚。还是需要我帮你们报警，让警察叔叔欣赏一下你们的‘艺术作品’？”

“你……”几个女生脸色变了。报警显然戳中了她们的软肋。她们互相使着眼色，不甘心地删掉了手机里的视频和照片，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晦气”、“神经病”，终究是悻悻地快步离开了林子，消失在夜色里。

树林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女生压抑的、越来越清晰的哭泣。

迟曜这才站直身体，但没有立刻上前。他脱下自己的黑色牛仔外套——里面只剩一件短袖T恤，初秋的夜风立刻让他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捏着外套肩膀部位，远远地、尽可能不看向那边的方向，用力将外套抛了过去。衣服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准确地落在女生身边不远处的草地上。

“喂，”他侧着身，声音比刚才冷淡了些，但刻意放缓了语速，“我近视，什么都没看见。你自己盖上吧，地上凉。”

女生像是被吓傻了，过了好几秒，才颤抖着伸出手，抓住那件还带着陌生人体温的外套，紧紧地裹在身上，蜷缩成一团，语无伦次地哽咽着：“谢……谢谢……谢谢你……”

“嗯。”迟曜应了一声，摸出手机。这次他看清了，和谢恒的通话果然还连着，只是被他静音了。他叹了口气，调出另一个号码拨过去。

“喂，老K，是我。嗯，现在，马上，去校外24小时便利店，买一套女生的衣服……对，从里到外，尺码？……大概M号吧。别问为什么，赶紧的，送到东区小树林这边来。少废话，快点。”

电话那头的老K是他车队里关系不错的队员，闻言在那边怪叫：“我靠曜哥！你什么情况？大半夜让我买女装？你有啥特殊癖好终于暴露了？！”

“滚蛋！让你买就买！十分钟内我要看到东西！”迟曜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林子里只有风声和女生低低的啜泣。迟曜站得离女生很远，背对着她，低头摆弄着手机，又把和谢恒的通话切回了听筒模式，塞上耳机。

“还在？”他压低声音。

“……嗯。”谢恒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异常平静，听不出情绪，“看到了。”

迟曜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到什么？我什么都没干。”

“知道。”谢恒顿了顿，“衣服买来了？”

“让人去买了。”

“嗯。小心点。”

“知道。”

简单的对话后，两人默契地沉默了。迟曜能听到谢恒那边轻微的翻书声，这让他奇异地平静下来。大概七八分钟后，老K气喘吁吁地提着个便利店袋子跑来了。

“曜哥！东西来了！我□□知不知道这大半夜的买这玩意儿多尴尬，店员看我的眼神……嗯？” 老K的吐槽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蜷缩在地上、裹着迟曜外套的女生，还有周围草地上凌乱的碎布。他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地上，猛地扭头看迟曜，压低了声音，满脸难以置信：“我靠……曜哥，你……你不是有男朋友吗？这、这怎么回事？你干的？！”

迟曜一脚就踹在他小腿上，力道不轻：“干你个头！你看我像那种人？！”

老K被踹得龇牙咧嘴，但看迟曜的表情确实不像，又看看那女生凄惨的样子，脸色也严肃起来：“那这是……”

“见义勇为，不行？”迟曜不耐烦，“衣服放下，转过去，别瞎看。”

老K连忙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女生附近，然后像触电一样转过身，和迟曜并排站着，背对那边。他还是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迟曜，眼神往迟曜耳朵上挂着的耳机瞟，用气声问：“你还通着话呢？跟谢总？”

迟曜没理他。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谢恒清晰平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环境里，旁边的老K似乎也隐约听到了几个字：“……不是他干的。见义勇为。”

老K：“？？？” 他看看迟曜耳朵上的耳机，又看看迟曜面无表情的侧脸，CPU都快干烧了。合着谢总全程旁听呢？这他妈是什么新型情趣……啊不是，是什么情况？

女生似乎稍微恢复了一点，颤抖着手去拿那个袋子。就在她伸手的瞬间，裹着的外套滑落了一些，露出了一截手臂。

迟曜依旧没回头，但站在他侧后方一点的老K，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了——那截苍白的手臂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是细长的划痕，有些是淤青，还有一些像是……烟头烫过的痕迹？老K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更大，下意识地就想凑近看清楚。

“老K。”迟曜头也没回，声音冷了下来，“你看够了没有？”

老K一个激灵，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收回目光，脸色有些发白，低声道歉：“对、对不起……我就是……我……” 他没见过这种场面，那手臂上的伤让他头皮发麻。

“转过去。”迟曜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像两尊门神一样背对着，直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然后是女生带着哭腔的、细若蚊蚋的“好、好了……”。

迟曜这才转过身。女生已经穿上了老K买来的衣服，普通的运动套装，不太合身，松松垮垮的，但好歹遮住了身体。她低着头，头发依旧凌乱，手指紧紧绞在一起，还在发抖。

“谢、谢谢你们……真的谢谢……”她不停地鞠躬，眼泪又涌了出来。

“没事。”迟曜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他弯腰捡起自己那件沾了泥土和草屑的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然后从嘴里拿出快吃完的棒棒糖（不知什么时候又塞回去了），精准地弹进远处的垃圾桶，“走了。”

说完，他当真就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林子外走去，好像刚才只是顺手丢了个垃圾。老K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回头看了那女生一眼，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

女生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紧紧抱着自己，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