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林子,回到有路灯的主路上,老K才长长舒了口气,心有余悸:“我的妈呀……吓死我了。那女生手上……我的天,谁干的啊?太不是东西了!”
迟曜没接话,重新把耳机戴上,对那边说:“出来了。”
“嗯。”谢恒应了一声,“衣服脏了?”
“嗯,回去洗。”
“有没有受伤?”
“没有。”迟曜顿了顿,补充,“她们没敢动手。”
“那就好。”谢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迟曜听出了一丝细微的放松,“回宿舍早点休息。”
“知道了,啰嗦。”
老K在旁边听着迟曜这堪称“温顺”的语气,嘴角抽了抽,再看看他手臂上搭着的脏外套,忍不住又问:“曜哥,那女生……要不要跟学校说一声?或者报警?她手上那些伤……”
迟曜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自己不说,谁说都没用。”
老K语塞。确实,看那女生惊恐的样子,恐怕不会愿意声张。
两人刚走到宿舍区附近的小广场,还没来得及分开,前方路灯的光晕下,呼啦啦围上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刚才林子里的那几个女生赫然在列,此刻正指着迟曜,对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穿着篮球背心、满脸戾气的男生哭诉:
“龙哥!就是他!多管闲事!还骂我们!”
“把我们赶走了,肯定跟那贱人是一伙的!”
“他还抢了我们手机删东西!”
被称为“龙哥”的男生嘴里叼着烟,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迟曜和老K,尤其是看到迟曜那张过分好看却写着“别惹老子”的脸,以及手臂上搭着的明显是女式外套的牛仔衣时,嗤笑一声:“小子,混哪儿的?挺横啊?我女朋友你也敢欺负?”
迟曜停下脚步,把耳机摘下来,塞进口袋,连带着手机一起。他歪了歪头,看向那个“龙哥”,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群或得意或挑衅的面孔,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近乎荒谬的表情。他侧头,对身边已经紧张地握起拳头的老K,用一种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听清的音量,认真地问:
“老K,他们……脑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老K:“……” 哥!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啊!
“龙哥”脸色一沉,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妈的,给脸不要脸!给我教训他!”
他身后两个看起来挺壮实的男生立刻上前,其中一个伸手就想去抓迟曜的衣领。
迟曜没动。就在那手快要碰到他时,站在他侧前方的老K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去,不是打架,而是一把抓住了那男生的手腕,用力格开,同时扯着嗓子大喊:“保安!这边有人打架!打群架了!!!”
他这一嗓子,在安静的校园夜晚极具穿透力。远处宿舍楼立刻有几扇窗户打开,有人探头张望。更关键的是,校园巡逻保安的电瓶车警笛声,由远及近地响了起来!
“龙哥”那帮人显然没料到对方不按套路出牌,直接喊保安,一时有点懵。趁这功夫,迟曜一把拉住还想“英勇就义”挡在前面的老K的后领,低喝:“走!”
两人转身就往宿舍楼方向跑。那帮人反应过来想追,但保安的电瓶车灯光已经扫了过来,伴随着扩音器的警告:“那边的!干什么呢!站住!”
“龙哥”恨恨地骂了一句,看着迟曜和老K迅速消失在宿舍楼入口,又看看逼近的保安,只能咬牙一挥手,带着他的人悻悻地朝另一个方向快步溜走。
安全跑回迟曜的宿舍门口,老K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又忍不住兴奋:“我靠!曜哥我反应快吧?喊保安!哈哈,看他们那怂样!”
迟曜开了门,走进去,把脏外套扔进洗衣篮,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新的棒棒糖,拆开一根塞进嘴里,这才瞥了老K一眼:“还行。下次别傻乎乎往前冲,真打起来你第一个躺。”
老K嘿嘿笑着跟进来,心有余悸又充满好奇:“曜哥,你说那帮人还会不会来找麻烦?那个‘龙哥’好像挺有名的,体育特长生,听说挺混的……”
“随便。”迟曜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语气淡漠,“再来就报警,调监控。聚众欺凌、试图殴打,够他们喝一壶。” 他顿了顿,看向老K,“今晚的事,别说出去。对那女生不好。”
“明白明白!”老K连忙点头,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那……谢总那边?”
迟曜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赛车数据图,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知道。”
老K看着迟曜这副仿佛刚才只是散了趟步的平静模样,再想想电话那头全程冷静的谢恒,忽然觉得,这对情侣……好像有点过于强悍了。不是武力值那种,而是某种内心秩序的稳固,一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不为外界恶意所动”的笃定。
他挠挠头,觉得自己今晚受到的冲击有点大。“那……曜哥你早点休息,我回去了。”
“嗯。”
老K走了,宿舍里安静下来。迟曜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却有点看不进去。他拿出手机,发现谢恒在几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到宿舍了?】
迟曜回复:【到了。】
谢恒:【嗯。衣服记得用消毒液泡。】
迟曜:【知道。】
谢恒:【下次遇到这种事,先报警,或者叫更多人。】
迟曜:【知道了,谢老师。】
谢恒:【早点睡。】
迟曜:【你也是。】
对话结束。迟曜看着屏幕上简短的文字,嘴里棒棒糖的甜味慢慢化开。他没有跟谢恒讨论那些女生的恶毒,没有描述那个女生的伤痕,也没有抱怨后来那群人的无理取闹。谢恒也没问。但他们彼此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也明白对方的态度。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隔着一千多公里,明明没有亲眼看见,但谢恒的存在,就像一道恒定、清晰的光,照进了刚才那片混乱、肮脏、充满恶意的树林,也照进了他此刻的心里。让他知道,无论外面是怎样的风雨泥泞,回头总有一个人,理解他看似冷漠下的举动,也包容他所有的棱角和冲动。
他关掉电脑,躺到床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那些丑陋的画面,而是谢恒在视频里戴着眼镜看书的侧脸,平静,专注,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想,明天要给那件外套好好消消毒。然后,或许该提醒一下学校保卫处,加强那片小树林的巡逻。
至于其他的,比如那个女生的伤,比如那群人的威胁……他管不了所有,但至少,今晚他让那束恶意的手电光熄灭了片刻,也给了那个绝望的角落,一件可以蔽体的外套,和一丝不至于立刻沉没的喘息之机。
窗外的上海,灯火依旧璀璨。城市的夜晚从不缺少故事,有的光明,有的晦暗。但总有一些人,会在晦暗中,不经意地划亮一根火柴。尽管微弱,却也是光。
迟曜想着谢恒,在熟悉的、混合着淡淡机油和棒棒糖甜味的气息里,沉沉睡去。梦里没有树林,只有笔直的赛道,和尽头处,那道等待他的、温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