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裴安安能幸福。哪怕……这幸福与他顾宸再无关系。
客厅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顾宸压抑的呼吸声。小梅花看着他,这个总是用冷漠和尖刺伪装自己、内心却比谁都重情的男孩,此刻像一只被抛弃的、伤痕累累的困兽。她忽然又问了一句,声音更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那……你要爱人吗,顾宸?”
顾宸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他拧紧眉头,双手下意识抱在胸前,一个防御性的姿态:“什么意思?”
小梅花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晰:“你要……被爱吗?拥有一个,真正爱你、属于你的爱人。”
顾宸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爱人?被爱?属于他的?这些词对他而言,遥远得近乎陌生。从小看着父母破碎的婚姻,看着父亲再娶带来的复杂家庭关系,看着顾昭曾经的骄纵和后来的苦难……他早已习惯了一个人,习惯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住所有柔软的渴望。他甚至觉得,自己大概就是天生不适合拥有那种东西的人。
但……真的不想要吗?在看到谢恒和迟曜、幸逸和纪言亭、苏予和顾昭他们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光芒时,在每一次下意识把裴安安护在身后、又被对方不知好歹地推开时,心底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刺痛和空洞,又是什么?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小梅花以为他不会回答。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自嘲的意味:
“……都可以。”
有没有,都行。给,就接着。不给,就算了。反正,他习惯了。
小梅花抬起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很奇异,不像是在看一个“角色”,更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被妥善安置的、重要的存在。她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却仿佛带着千言万语,和某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好。”她说,声音空灵而郑重,“那么,希望你也能幸福,我的……配角。”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之前无数次出现又消失那样,仿佛要融入空气,化作虚无的光点。
然而,这一次,在身影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残留的光影朝着客厅玄关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那里空无一物。
紧接着,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仿佛幻觉般的叹息,和那句萦绕在顾宸耳边的话——
“希望你也能幸福,我的配角。”
客厅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顾宸一个人,站在刺眼的水晶灯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光洁冰冷的地板上。
他维持着那个双手抱胸的姿势,很久很久。脑子里混乱地闪过很多画面:裴安安惊慌失措跑掉的背影,小梅花平静又诡异的话语,还有那句“希望你也能幸福”……
幸福?他的幸福在哪里?裴安安要结婚了,对象不是他。他好像……又一次,被丢下了。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而陌生的情绪吞没时——
“叮咚。”
别墅的门铃,毫无预兆地响了。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顾宸身体猛地一僵,像是从梦魇中惊醒。他拧紧眉头,警惕地看向玄关方向。这个时间,这个地方,谁会来?知道他这处别墅的人寥寥无几。
门铃又响了一声,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坚持。
顾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开有些僵硬的腿,走到门口,通过可视门禁看向外面。
屏幕上,映出一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的男性脸庞。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连帽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抱着一个……巨大的、用透明包装纸裹着的、看起来像是画框的东西?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澈,还有显而易见的局促。
是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顾宸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按下通话键,声音冷得能掉冰碴:“谁?找错地方了。”
门外的人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缩了缩脖子,但并没有离开。他凑近门禁摄像头,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点不确定和急切:“请问……是顾宸先生家吗?我、我是来送这个的……是一位姓‘梅’的女士,让我务必今晚送到您手上。” 他举起手里那个巨大的画框示意。
姓“梅”的女士?小梅花?
顾宸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看着屏幕上那张陌生的、带着紧张和真诚的脸,还有那个被仔细保护着的画框,脑子里忽然闪过小梅花消失前,那似有若无地瞥向玄关的一眼,以及那句“希望你也能幸福”。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心脏莫名悸动的猜想,不受控制地窜了上来。
他盯着屏幕里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然后,在门外那个年轻人越来越不安、几乎要以为真的送错了地方准备道歉离开时——
“咔哒”一声轻响。
别墅厚重的防盗门,从里面,被顾宸亲手,缓缓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