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没好到哪去。"林楠反驳,"腿不麻?"
江泽没回答,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涌进来,带着初夏的暖意。林楠靠在桌沿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像只夜行动物,习惯了在黑暗里独行。
他走回座位,掏出英语周报,没看几行就困了。头一点一点,像只啄米的鸡。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不知道。
醒来时,身上盖着件校服外套,带着淡淡的薄荷味。江泽坐在对面,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去某个数字。
"......几点了?"
"十点二十。"江泽没抬头,"空调太冷,怕你咳嗽影响我做题。"
林楠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鼻尖蹭到衣领的薄荷味。他盯着江泽的侧脸看了三秒钟,没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空调遥控器就在桌角,温度显示26度。
"周末集训,"他说,"你去吗?"
"去。"
"封闭两周,住校,不能外出。"
"嗯。"
"就'嗯'?"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楠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闷闷的声音:"不然呢?"
林楠低下头,踢了踢桌腿。他其实想问的是"你想不想我去",话到嘴边,又觉得这问题太冒失。
"没什么。就问问。"
周五下午的竞赛小组,气氛变了。
张旭峰坐在角落里,周围聚着两三个同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楠的耳朵尖,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关系""空降""不公平"。
"听说他姑姑是校办主任,"张旭峰说,"进一班都不用考试,省队名额......"
林楠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水洇出个黑点。他没抬头,肩膀绷成一条直线。
"......谁知道怎么来的。"张旭峰的声音飘过来,像片羽毛,却带着刺,"月考725,说不定也是......"
"他也是725?"江泽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你多少?"
教室里瞬间安静。张旭峰的脸色变了变,黑框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圆了。
"我......"
"712。"江泽替他说,笔尖悬在半空,"理论扣13分,实验扣5分。"
他转过脸,眼神还是那副"请自便"的冷淡,深处却藏着锐利:"林楠实验设计满分,理论扣7分。你比他多扣11分,是关系帮你扣的?"
张旭峰的脸涨得通红,像被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江泽的眼神钉在原地。最终只挤出半个字,收拾书包,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教室里响起窃窃私语。林楠侧过头,看着江泽的侧脸,发现那人的耳尖又红了,像被空调风吹的,又像被什么东西蒸的。
"你不用帮我。"
"我没帮你。"江泽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我在陈述事实。"
林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他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木质纹理,没再说话。
下课铃响,夕阳把后排的桌椅染成蜂蜜色。林楠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看着江泽把书码进背包,动作带着那种强迫症般的整齐。
"周末集训,"他忽然说,"一起去?"
江泽拉上背包拉链,动作顿了顿。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移开,看向窗外。
"嗯。"他说,声音比平常轻了半分,"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
"校门口。"江泽走向后门,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七点。别迟到。"
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把林楠桌上的糖纸吹到地上。他弯腰去捡,是上周那颗青苹果味,糖纸背面印着"提神醒脑",被体温焐得发软。
他含着糖笑了起来,牙齿咬着下唇。窗外的天色暗了一层,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远处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砰,砰,砰。
他把糖纸夹进笔记本,写下日期,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苹果——嘴角上扬的弧度,和江泽画的那个箭头一样,都是未完成的形状。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
还有一天。
周六早晨,林楠六点五十就到了校门口。香樟树的叶子还沾着露水,被晨光一照,像撒了把碎玻璃。他靠在树干上,从包里掏出那板水果糖——只剩两颗,一颗葡萄,一颗青苹果。
七点整,江泽的身影出现在路口。蓝黑校服,黑色书包,步伐很快。他看见林楠,脚步顿了顿,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
"来这么早?"声音带着晨起的哑。
"怕你等。"林楠把葡萄味的糖递过去,"最后一颗,真的不要?"
江泽看着那颗糖,停留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拿糖,而是把林楠的手腕轻轻往下压了压,让糖正对着光。
"这颗,"他说,"颜色太深,添加剂多。"
林楠愣住,看着江泽从自己的掌心里捏起那颗青苹果味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涩的味道让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耳尖却悄悄红了。
"你不是不吃糖?"
"今天吃。"江泽把糖纸扔进垃圾桶,走向校门,脚步在门口顿了顿,没回头,"......走了。"
林楠把剩下的葡萄味糖塞进嘴里,甜得发腻,却意外地不觉得讨厌。他跟上江泽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
"集训两周,"林楠忽然说,"你会想我吗?"
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没回答,手插在裤兜里,走了五六步,才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铜质的,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是那间空教室的钥匙,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
他递过来,动作带着点犹豫,指尖在钥匙上蹭了半秒才松开。
"拿着。"声音很轻,"备用。"
林楠愣住,看着钥匙躺在掌心里,还带着江泽的体温。
"什么意思?"
江泽已经走进校门,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他没回头,声音飘过来,像被风吹散的:
"......别丢了。"
林楠握着钥匙,站在原地,直到江泽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忽然笑了,把钥匙塞进裤兜,金属边缘硌着大腿,像某种隐秘的印记。
集训队的大巴停在操场边,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林楠跑上台阶,在车门边追上江泽,肩膀撞了撞他的:"坐一起?"
江泽没说话,只是往窗边挪了挪,腾出个位置。
车窗外的香樟树缓缓后退,叶子在热风里翻卷。林楠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泽的侧脸,发现那人的耳尖还红着,却假装在认真看竞赛题,笔尖悬在某个公式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他低头看向裤兜,钥匙的轮廓隐约可见。车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江泽的肩膀撞到他,没再分开。
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阳光把两人的倒影叠在一起,一左一右,在光晕里微微晃动。林楠把手插进裤兜,指尖蹭到钥匙的齿痕,冰凉,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暖意。
他没问"别丢了"是什么意思。钥匙在裤兜里躺着,像颗未引爆的炸弹,或者某种承诺的形状。
车继续开,蝉鸣被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