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
"刚才还……"
"……"
林楠笑了起来,把碗推回去。两人的手指在碗沿触碰,又迅速分开。邹天顺低头喝可乐,气泡呛进鼻子,咳得满脸通红。
聚餐散场时,天已经黑透。香樟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林楠和江泽落在最后,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影子却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
"周一集训,"江泽说,"早上八点,实验楼集合。"
"知道。"
"带齐东西,"江泽的声音很轻,"笔记、错题本、还有……"
"还有什么?"
江泽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边角卷得像海带。他递给林楠,动作带着某种谨慎。
"我的竞赛笔记,"他说,"集训前看完。"
林楠愣住,手指触到文件夹的封面,牛皮纸的质感,被翻得发软。他想起江泽每天晚上在空教室自习到十点半,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你不怕我看完了超过你?"他问。
江泽已经走下两级台阶,闻言停下脚步,没回头。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求之不得。"他说,声音飘上来,但这次轻得像叹息,和下午那句"不想少一个对手"叠在一起。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香樟树的阴影里。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葡萄味的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
路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他想起江泽画在草稿纸上的箭头,指向他的方向,又想起那句"不想少一个对手",声音里带着的涩。
周五晚,到周一早。还有六十个小时。
够他看完这本笔记了。
邹天顺走在前面,突然回头:"楠哥,江哥,你们走快点!"
"你先走。"林楠说。
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凑到王实朴耳边:"觉不觉得,江哥变了?"
"变了什么?"
"会笑了。"
王实朴推了推眼镜:"是好事。"
"什么?"
"江哥会笑,是好事。"
邹天顺盯着林楠和江泽的背影,两人隔着半米,影子却交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上次林楠给的,葡萄味,糖纸已经被他捏皱了。
"喂!"他喊,"糖还要不要?"
林楠回头,看见邹天顺把糖扔过来。他接住,糖纸在掌心发出沙沙的响。
"化了。"他说。
"化了也吃!"邹天顺笑,"甜的!"
林楠笑了起来,把糖塞进口袋。江泽走在前面,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些,像是在等。
林楠坐在台灯下,翻开江泽的笔记本。第一页是目录,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等号都画得一样长。
他翻到电磁感应那章,发现页边空白处有个小小的铅笔印——是江泽画的那个箭头,指向桌子的方向。箭尾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像被橡皮轻轻擦过,却没擦干净。
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三秒钟,然后翻到下一页。这一页讲的是力学综合,例题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此处易错,林楠4.8犯过"。
他继续翻,发现越来越多的批注。"多种解法,参考林楠5.12","比我的方法快三步,需优化"。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最后几页甚至画起了小人——一个圆脑袋,两根线胳膊,旁边标注"慢",箭头指向另一个正在跑步的小人。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抖得笔记本往下滑。他伸手去扶,发现最后一页夹着张纸条:"集训期间,每天九点,老地方,补高考。"
老地方。空教室,三楼西侧。林楠把纸条折成方块,塞进笔袋,和那颗葡萄味的糖放在一起。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他想起江泽说"求之不得"时的背影,想起那个箭头,想起画在草稿纸上的小人。
集训三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够他超过这个人了——也够他搞清楚,那个"最强的",到底是对手,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向笔记本,发现封底有个模糊的指印——是江泽递给他时留下的,中指的位置特别用力。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像被谁按了静音键。
他想起明天还要早起,把笔记装进书包。书包侧袋里露出半截糖纸,青苹果味的,是江泽吃的那颗。他盯着那道缝隙看了三秒钟,最终没伸手。
周日晚上,还有十二个小时。
够他做个梦了——梦里有个箭头,指向他的方向,箭尾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
周一的早读铃像钝刀割肉,林楠踩着铃声尾巴冲进教室,额前碎发还沾着晨露。他往座位上一瘫,书包砸在椅背上,震得江泽桌上的笔袋滑了半寸。
"看完了?"江泽没抬头,笔尖悬在英语周报上。
"没,"林楠从包里掏出豆浆,油条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看到力学综合,发现你偷学我的解法。"
"不是偷学。"江泽终于抬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晃着窗外香樟的绿,"是……"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顿出个墨点,"研究对手。"
"对手?"
"嗯。"江泽把豆浆接过去,插上吸管,"最强的。"
林楠愣住,油条渣掉在草稿纸上。他看着江泽吸了一口豆浆,喉结滚动,然后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集训队的资料。
"走了。"江泽站起身,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
林楠追上去,脚步在楼梯口顿了顿。江泽已经走下两级台阶,闻言停下脚步,没回头。
"笔记,"林楠说,"还你。"
"拿着。"江泽的声音飘上来,"看完再还。"
"看完我就超过你了。"
江泽的背影僵了僵,右手抓着楼梯扶手,指节发白。三秒钟后,声音才飘上来,轻得像叹息:"……求之不得。"
林楠笑了起来,加快脚步,和江泽并肩。校门口的香樟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新叶嫩得能掐出水。
实验楼前的公告栏上,集训名单被晒得发白。林楠在第三行找到自己的名字,江泽在第一个。
"林楠。"江泽突然喊他。
"嗯?"
"笔袋。"江泽的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笔袋上,嘴角动了动,"糖化了。"
林楠低头,发现笔袋侧面洇出一点紫色的渍。他笑了起来,把笔袋往江泽那边推了推:"你的。"
"什么?"
"糖,"林楠说,"你给的。"
江泽的耳尖红了。他转过身,往实验楼里走,步伐很快。但林楠看见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像想掏什么东西,最终只是攥成拳头。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却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实验楼的门在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林楠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已经化了一半的糖,黏糊糊的。
集训三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窗外的蝉鸣忽然又响起来,沸反盈天。林楠含着那颗化了一半的糖,甜得发腻,却意外地觉得,这是今天最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