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云川一中像被塞进蒸笼,香樟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懒。林楠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粘着层薄汗,在草稿纸上写字时,纸面会微微洇开。
江泽坐在旁边,后背挺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这股闷热。他的笔尖悬在竞赛题上方,三秒钟没落下——林楠数过,这人卡壳时总是这个数,像某种固定的程序。
"喂。"林楠用笔尾戳了戳他的胳膊,"去小卖部?"
"不去。"
"我请客。"
"不吃。"
林楠把笔扔在桌上,塑料笔帽磕出清脆的响。江泽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一道顺畅的线。林楠盯着那道线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人像台精密的仪器,连被干扰后的恢复时间都是预设好的。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时,林楠正对着一道电磁感应题发呆。屏幕亮起来,显示"老爸",他皱了皱眉,把音量键按到静音。
"不接?"江泽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题。
"等会儿。"林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角,"催命的。"
江泽没再说话,但林楠注意到他的笔尖顿了顿——又是三秒。这人明明没在听,却总能捕捉到对话里的停顿。
下课铃响得拖沓,像被热化了的糖。林楠拎着手机往走廊尽头走,经过开水房时,蒸汽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在脸上。他靠在窗台上,玻璃被晒得发烫,贴着后背传来一阵酥麻。
"喂。"
"终于肯接了?"林向杨的声音透过电流,带着点长途的沙哑,"在学校怎么样?"
"活着。"
"你姑姑问你好不好。"
林楠愣了一下。姑姑?他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面孔,都是过年时见过一两次的远亲,连名字都对不上号。一中?他在这学校有亲戚?
"哪个姑姑?"
"就……在一中那个。"林向杨的语气飘忽了一下,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她问你要不要周末去家里吃饭。"
"不去。"林楠脱口而出,"周末要自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楠盯着走廊地砖上的裂缝,忽然想起什么——开学时父亲提过"托了关系",难道就是这个"姑姑"?
"钱够吗?"
"够。"
"不够就说,别——"
"知道了。"林楠打断他,"还有事?"
"没了。"林向杨顿了顿,"注意身体,别总吃外卖。"
电话挂断时,走廊里正好走过两个女生,手里拿着冰镇的矿泉水,瓶身凝着水珠。林楠盯着那点凉意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发紧。他把"姑姑"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像含了颗没味道的糖,吐不出也咽不下。
回到教室,江泽正在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半分。林楠把椅子拖出声响,坐下时,椅背撞到了后排的桌子。
"周末真自习?"江泽忽然问。
"不然呢?"林楠把竞赛题集抽出来,封面被翻得卷边,"去你家?"
江泽的动作停住。拉链拉到一半的背包敞着口,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书本。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五秒钟——比平时的三秒多了两秒,像某种溢出。
"我家没地方。"他说。
"借口。"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你那个秘密基地不是挺大的?"
"那是教室。"
"教室也是学校财产。"
江泽把拉链拉上,哗啦一声。他站起身,蓝黑校服的衣角在空气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走到后门时却停了停,没回头:"……周一见。"
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起的风把林楠桌上的草稿纸吹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发现纸背面有行小字——是江泽的笔迹,蚂蚁般整齐:"电磁感应·右手定则·三秒判断法"。
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他的方向。
周六傍晚,林楠在空教室待到九点。
江泽今天没来。他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台灯的光圈把灰尘照得像飘浮的星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邹天顺发来的游戏邀请,他没理。
围墙缺口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林楠把竞赛题合上,忽然想起江泽说"从后面翻出去"时的表情——眼皮垂着,像在遮掩什么。
他收拾书包时,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动。不是他。
江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白面馒头。他的T恤领口被汗洇湿了一片,头发也乱了,像是刚跑过。
"你不是不来?"林楠把书包带攥紧。
"路过。"江泽把袋子放在桌角,动作轻得像放易碎品,"食堂剩的。"
林楠盯着那两个馒头看了三秒钟。二楼的馒头比一楼贵五毛,口感更软,江泽只买这个——他上周才发现。这人连借口都换得毫无诚意。
"谢了。"他伸手去拿,指尖蹭到袋壁,还是温的。
江泽已经坐下,从包里掏出竞赛题集。他翻开到某一页,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像在继续某种被打断的节奏。
林楠咬着馒头,面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着江泽的侧脸——那人正对着一道力学题皱眉,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白的印子。
"你周末都干嘛?"林楠随口问。
"做题。"
"除了做题。"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出个黑点:"睡觉。"
"在哪睡?"
这个问题让江泽抬起眼。他的瞳孔在台灯下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林楠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问过这个问题——江泽的"家"在哪里,他一无所知。
"租的房子。"江泽说,声音轻下去,"学校后面。"
"远吗?"
"不远。"
"怎么不回家?"
笔尖悬在半空,久到林楠以为他不会回答。窗外的香樟树影子在玻璃上晃。江泽终于低下头,在刚才那个黑点上又叠了一层墨,把它变成一个更黑的团。
"不方便。"
三个字。林楠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面粉粘在喉咙里,需要用力才能吞下去。他想起自己的"家"——那个只有保姆和空旷客厅的房子,父亲每月按时打来的钱,以及永远"在忙"的电话。
"我爸也是。"他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轻,"人在外地,钱按时到。"
江泽没接话。他的笔尖在纸上走动,划出沙沙的响动。林楠盯着那道不断延长的线,忽然觉得两人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共振——不是同情,是那种"原来你也这样"的微妙确认。
手机屏幕又亮了,林向杨发来一条转账通知。林楠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角。
"走吧。"江泽忽然合上题集,"十点半了。"
他们一前一后钻出围墙缺口,林楠的裤腿又被勾住,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江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
"家里有针线。"他说,声音闷闷的,"……明天给你。"
林楠追上去,并肩走在人行道上。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起江泽额前的碎发。他忽然问:"你奶奶呢?不和你一起住?"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皮鞋底蹭过路面。
"她……"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的路灯上,"住得远。"
这个回答像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两人之间。林楠没再追问,他们走到公交站,末班车正好驶来。
"周一见?"林楠上车前问。
江泽点了点头。车门关上的瞬间,林楠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右手举到肩膀高度,幅度很小地挥了挥——那动作太轻了,像怕被人看见。
周日晚自习,教室里闷得像口蒸锅。
林楠把风扇档位调到最大,叶片转动的嗡嗡声里,江泽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林楠瞥见两个字:"奶奶"。
江泽的表情变了。不是紧张,是那种更复杂的僵硬——像被突然按了暂停键。他抓起手机往外走,步伐很快,蓝黑校服的衣角在门框边一闪,消失在走廊的暗处。
林楠盯着那扇晃动的门看了三秒钟。风扇的风吹过后颈,带着点汗黏的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