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分钟后,门轴发出吱呀的响动。江泽走进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某奶茶店的logo——校外商业街的那家。
"我奶奶问我要不要带夜宵。"他说,声音带着点不自然的平,"……顺路。"
林楠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掀开盖子,奶茶的甜香混着珍珠的糯味涌出来,是芋泥波波口味——他上周随口提过喜欢的那个。
"你奶奶挺年轻啊,"他吸了一口,芋泥粘在吸管上,"还吃夜宵。"
江泽坐下,动作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他翻开竞赛题集,却在同一页停留了太久。
"……她记得这些。"江泽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喜欢吃什么。"
这是林楠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话。不是"嗯"不是"不用",是完整的、带着温度的句子。他侧过脸,发现江泽的耳尖红了,却假装在认真看题,笔尖悬在某个数字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怎么个好法?"林楠问。
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住。三秒钟后,他转过来,目光落在林楠手里的奶茶上:"……会问我冷不冷。"
这句话像颗糖,在空气里慢慢化开。林楠想起自己的父亲——林向杨记得他所有的考试成绩,却从没在降温时问过他冷不冷。转账记录里有一长串数字,但没有一杯奶茶的温度。
"挺好。"他说,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涩。
江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闪动的东西。他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个小小的符号——不是箭头,是个歪歪扭扭的杯子,冒着热气。
周一早晨,林楠的桌上多了份早餐。
豆浆和油条,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热气。油条是刚出锅的,表面泛着金黄的油光——二楼小炒的,比一楼的软。
江泽坐在旁边,正在整理笔记本。
"什么意思?"林楠问,声音带着晨起的哑。
"顺路。"江泽头也不抬。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三秒钟后,他转过来,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五秒钟——又是那多出来的两秒。
"……吃不吃?"他问。
林楠笑了起来,油条渣掉在草稿纸上。他伸手去拿,指尖蹭到江泽的手背——凉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气。江泽没躲开,只是耳尖又红了,像被晨光烫的。
"吃。"林楠说,"下次买豆沙包。"
"没有下次。"
"嘴硬。"
早读铃响时,邹天顺从前排转过头:"你们俩周末干嘛去了?发消息都不回。"
"自习。"林楠和江泽异口同声。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有没有觉得,他俩怪怪的?"
"哪里怪?"
"同步率太高,"邹天顺摸着下巴,"像那种……复制粘贴的。"
"你说谁是复制的?"林楠把油条袋砸过去,油渣溅到邹天顺的课桌上。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闹声。林楠坐直身体,余光瞥见江泽的嘴角动了动——想忍却没忍住的弧度,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
他低头看向桌面,发现草稿纸边缘有个小小的铅笔印。是江泽刚才画的那个杯子,被他用橡皮轻轻擦过,却没擦干净,杯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痕。
窗外的香樟树在晨风里摇晃,新叶嫩得能掐出水。林楠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笔记本的某一页。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
周三下午,物理竞赛集训队加课。
实验楼三楼的教室没有空调,风扇在头顶嗡嗡转动。林楠盯着电路板上的导线,焊锡的气味刺得鼻子发痒。
"林楠,你来演示。"张曼怡敲了敲讲台。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响。经过江泽身边时,那人忽然伸手,在他袖口轻轻拽了一下——不是阻拦,是那种"等等"的暗示。
"电源正负极反了。"江泽用气音说。
林楠低头看,果然。他调整过来,演示顺利通过。回到座位时,江泽已经低下头,笔尖在纸上走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谢了。"林楠用气音回。
江泽的笔尖顿了顿,在纸角画了个小小的对勾——不是给他看,是那种无意识的习惯动作。林楠盯着那个对勾看了三秒钟。
下课时,夕阳正斜斜地切进走廊。江泽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林楠追上去,在楼梯拐角拽住他的袖子。
"周末去你家?"
江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逆光中他的轮廓像被描了层金边。
"为什么?"
"好奇。"林楠说,"你总说不方便。"
江泽的肩膀绷成一条直线。三秒钟后,他转过去,继续下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下次。"他说,声音从下面飘上来。
"下次是哪次?"
江泽没回答。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只留下一阵风,把林楠手里的试卷吹得翻动。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的拐角,忽然想起江泽说"她记得这些"时的表情——眼皮垂着,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展露。
他把试卷折好,塞进书包。远处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响,砰,砰,砰,像某种心跳的延长。
下次。还有一百六十八个小时。
够他摸清那个"不方便"的底细了——比如,那个会买奶茶的奶奶,到底住得多"远"。
周五傍晚,林楠在空教室等到九点十五。
江泽今天来了,但比平时安静。他对着一道光学题皱眉,笔尖悬在半空,久到林楠数忘了秒数。台灯的光圈把两人之间的灰尘照得像飘浮的星屑,空气里有陈年纸张的酸腐气。
"你奶奶,"林楠忽然开口,"一个人住?"
江泽的笔尖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他没抬头:"……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林楠转着笔,"周末我反正没事,可以一起去看看她。"
"不用。"
"为什么?"
江泽终于抬起眼。台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他的左手下意识盖住了习题集,指节发白。
"她……"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完整的句子,耳尖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不喜欢生人。"
"我是生人?"
江泽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眼神从抗拒变成无奈,最后化为某种认命的疲惫。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不是。"
这三个字落在空气里,像颗糖慢慢化开。林楠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旁边的人。江泽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最终没躲开,任由两人的胳膊肘抵在一起。
"那下周?"林楠问。
江泽把习题集合上,动作比平常慢了半分。他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看情况。"他说,走向后门,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周一,老地方。"
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起一阵风,把林楠桌上的草稿纸吹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发现纸背面有行新写的字——是江泽的笔迹,蚂蚁般整齐:"奶茶·芋泥波波·少冰·三分糖"。
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他的方向,箭尾还拖着一道浅浅的痕。
窗外的香樟树在暮色里变成深绿的剪影。林楠把纸夹进笔记本,在那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杯子——这次冒着更多的热气。
墨水还没干透,他就合上了本子。远处的操场传来锁门的喊声,他抓起书包往外走,脚步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周一。还有六十个小时。
够他等到那个"看情况"变成"可以"了——比如,江泽嘴角那道没忍住的弧度,或者耳尖那层没褪干净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