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月考像场突袭。
邹天顺盯着贴在公告栏上的排名表,手指把纸边抠出毛边。班级49名,年级52名——一脚踩在一班的悬崖边上。他后颈的汗顺着校服领子往下淌,在蓝黑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线。
"老顺,你这回悬啊。"王实朴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轻。
"闭嘴。"邹天顺把排名表撕下来,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期末再考一次,我稳得很。"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上次月考他还在尾巴上晃悠,这次直接踩线,期末要是再滑半步,就得去二班报到。他想起李湘上周班会说的"末位淘汰制",高跟鞋磕在地板上,像敲丧钟。
林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转着支笔,看见邹天顺手里的纸团,脚步顿了顿:"多少?"
"49。"邹天顺把纸团塞进口袋,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再差两名就滚蛋了。"
林楠没说话,目光越过他肩膀,看向公告栏。江泽的名字在第一行,748分,年级第一。他的在第三行,725分,年级第五。两人之间隔着两道人名,像道无形的沟。
"让江泽给你讲。"林楠说,"他方法稳。"
"你呢?"
"我方法野,"林楠笑,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怕你消化不了。"
邹天顺还没来得及回话,江泽已经从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浅蓝色的那个印着游戏角色Q版图案,杯壁凝着水珠——林楠的。另一个纯黑色,是他自己的。
"讲什么?"江泽问,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
"物理。"邹天顺抢答,"电磁感应,我死活搞不清左手右手。"
江泽把黑色保温杯递给他,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这人连递水都要计算角度。邹天顺接过,发现杯壁是常温的,没装热水。
"下午自习课,"江泽说,"空教室。"
"我也去。"林楠把笔插回笔袋,"顺便补化学,老顺有机推断也烂。"
邹天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压力比月考还大。
下午第三节自习,李湘去开会,教室里浮着种松散的躁动。邹天顺抱着物理错题本往后走,经过江泽座位时,被拽住了袖子。
"走后门。"江泽的声音很低,"人少。"
三人从西侧楼梯下去,经过开水房时,蒸汽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在脸上。邹天顺吸了吸鼻子,想起上周在这儿看见江泽——那人拎着两个白面馒头,塑料袋上印着二楼小炒的logo,脚步很快,像怕被人撞见。
空教室在三楼最西侧,门把手上缠着"线路维修"的黄色胶带——邹天顺知道这是障眼法,江泽有钥匙。铜质的,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防止丢失。
"你哪儿来的钥匙?"邹天顺问。
"李湘。"江泽锁上门,"我说周末要自习。"
"她知道你到这么晚?"
"知道。"
邹天顺没再追问。他想起上周路过这儿,看见三楼窗户亮着灯,香樟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当时以为是保安巡查,现在看,大概是江泽。
教室里只有两张旧课桌,拼在一起,台灯是从图书馆偷渡来的充电款。江泽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楠坐他旁边,邹天顺被夹在中间,像块夹心饼干。
"先讲电磁感应。"江泽把草稿纸往中间推了半寸,"左手定则判断受力,右手定则判断电流,别混。"
"等等,"邹天顺举手,"哪个是左手?"
"伸右手。"江泽用笔尾点了点他的手腕,"磁感线穿掌心,拇指指运动方向,四指指电流。"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邹天顺跟着比划,四根手指根本弯不到统一方向,像群不听话的蚯蚓。
"不对,"江泽皱眉,眉心挤出细小的纹路,"拇指要伸直。"
"我拇指短!"邹天顺辩解,"遗传我妈!"
林楠在旁边笑,肩膀抖得草稿纸往下滑。他伸手去扶,手背蹭到江泽的袖口,棉质校服带着点樟脑球的涩味。
"你这样,"林楠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想象握鼠标,手腕放松。"
"什么鼠标?"
"游戏鼠标,"林楠说,"你总玩过吧?"
邹天顺照做,果然顺了些。他还没来得及高兴,江泽的声音又从左边飘过来:"但考试不能用鼠标思维,要形成肌肉记忆。"
"你们俩能不能别同时说话,"邹天顺把笔一扔,塑料笔帽磕出清脆的响,"我脑子转不过来。"
江泽和林楠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邹天顺看着两人的侧脸,忽然觉得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尴尬,是那种"我们明明没说话但好像说了很多"的微妙。
"轮流。"江泽说,"我先讲基础,林楠补例题。"
"行。"林楠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寸,椅脚在地面划出短促的吱呀声,"我闭嘴。"
他没闭嘴。江泽讲到法拉第定律时,林楠突然插嘴:"这题用图像法更快,画个B-t图,面积就是ΔΦ。"
"超纲。"江泽说。
"但快。"
"不稳。"
"快就是稳,"林楠把草稿纸抽过去,笔尖飞舞,"你看——"
两人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偶尔触碰,又迅速分开。邹天顺盯着那两道交错的笔迹,一道工整如印刷体,一道潦草得像天书,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战场的平民。
"那个,"他举手,"我能先上个厕所吗?"
"不能。"两人异口同声。
邹天顺:"......"
他低头看自己的错题本,发现空白处多了个小小的箭头——是江泽画的,指向林楠的解法,旁边标注"参考"。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林楠的笔迹盖住了半拉。
窗外,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把阳光剪成碎片,落在三人的草稿纸上。邹天顺把脸埋进臂弯,闻到校服袖口残留的洗衣液味,薄荷混着阳光。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你们俩周末都在这儿?"
笔尖的沙沙声停了。江泽的耳尖泛起层薄红,像被台灯烫的;林楠转着笔,笔帽上的挂件晃来晃去,没接话。
"就......自习。"江泽说,声音比平常轻了半分。
"哦——"邹天顺拖长音,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跳,"自习啊。"
"做题。"林楠补充,"不然呢?"
"没没没,"邹天顺摆手,"我就问问。"
他没再问,但心里像有只猫在挠。这两人之间的气场太奇怪了,不是兄弟,不是对手,是那种"你懂我懂但谁都不说"的胶着。他想起上次聚餐,王实朴说"江哥会笑了",当时他还觉得夸张,现在看——
江泽正低头在草稿纸边缘画符号,不是箭头,是个歪歪扭扭的蜗牛。林楠瞥见了,用笔敲了敲桌面:"这是什么?"
"你。"江泽说,"慢。"
"......"
邹天顺笑出声,肩膀抖得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噪音。林楠把纸揉成一团,扔进桌肚,但没真生气——嘴角翘着,是那种"你等着"的弧度。
期末考前一周,王实朴的镜片换了新的。
度数涨了二十五度,镜框从黑框换成半框,镜片在灯光下泛着淡蓝的镀膜。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镜框,目光落在后排的两人身上——江泽正在给林楠讲题,笔尖悬在某个公式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你看他们多久了?"邹天顺从旁边凑过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糖纸被他捏得皱巴巴。
"三分钟。"王实朴说,"从你转过来开始。"
"看出什么了?"
"江哥话变多了。"
邹天顺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丝在空气中拉出透明的线:"有吗?"
"以前他一天说十个字,"王实朴竖起一根手指,"现在说二十个。"
"那还是少。"
"但对你,"王实朴转向邹天顺,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缝,"他说得......数不清。"
邹天顺愣了半秒,然后笑了起来,糖渣溅到王实朴的草稿纸上:"你数过?"
"没数,"王实朴把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但感觉。以前讲题,四句;现在讲题,能讲一段。"
"这不公平,"邹天顺把棒棒糖咬碎,糖渣在牙齿间碾来碾去,"我才是他兄弟。"
"你是兄弟,"王实朴说,"林楠是......"
他卡住了,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像在搜索合适的词。
"是什么?"
"我不知道。"王实朴老实承认,"但不一样。"
邹天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泽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顺畅的线;林楠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蹭到江泽的肩膀。两人的影子被台灯投在墙上,头挨着头,像两颗被胶水粘住的棋子。
"我也觉得,"邹天顺说,声音低下去,"但我说不清。"
他说不清的东西很多。比如为什么江泽的保温杯里永远装着温水,而林楠的是冰的;比如为什么两人同时出现在食堂二楼时,江泽会下意识地把糖醋排骨往林楠那边推;比如为什么上次篮球赛,林楠被张旭峰撞了一下,江泽的眼神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期末考,是他能不能留在一班。
"帮我个忙,"邹天顺忽然说,"你也给我讲题。"
"我?"王实朴推了推眼镜,"我年级第三,江哥第一,楠哥第五,你找他们啊。"
"他们俩同时说话我脑子乱,"邹天顺把错题本拍在桌上,"你稳,你一句一句来。"
王实朴盯着那本错题本看了三秒钟。封面上画满乱七八糟的涂鸦,有火柴人,有不明意义的箭头,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老子必留一班"。
"行,"他说,"但你要请我吃食堂二楼。"
"成交。"
期末成绩在周五下午贴出来。
邹天顺站在公告栏前,手指把纸边抠出更深的毛边。班级48名,年级51名——比上次进步一名,刚好卡在一班的尾巴上。他后颈的汗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