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秀山的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边缘长着青苔,像某种古老的记忆。林楠和江泽走在前面,邹天顺三人在后面,脚步声在树林里回响,像某种笨拙的协奏。
"楠哥!"邹天顺喘着气,"你们走慢点!"
"你体力不行。"林楠回头,发现邹天顺正扶着膝盖,王实朴的镜片上蒙着层白雾,宋天龙已经超到他们前面,正蹲着拍一只蜗牛。
"我……我硬座……坐了一路……"邹天顺的声音断断续续,"腰要断了……"
"那你还来。"江泽忽然说,声音还是那副冷淡的调,嘴角却平着,没翘。
"我靠,江哥你——"邹天顺瞪大眼,"你居然回我了?"
"……嗯。"
林楠笑了起来。这是江泽今天第一次直接回应邹天顺——以前都是"嗯"或者沉默。他侧头看江泽,那人已经转过脸,耳尖在树林的阴影里泛红,像被自己的话烫的。
他们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林楠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灰色的楼群,绿色的田野,再远处是模糊的山峦,像被谁随手泼洒的颜料。
"还有多久?"他问。
"……十五分钟。"江泽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到龙象塔。更高。"
"还要爬?"
"……或者这里。"江泽收起手机,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你定。"
林楠看着那人的眼睛。琥珀色的,在夕阳下呈现出清透的光泽,像某种被点燃的引线,却又在即将燃烧时停住。他想起博物馆里,江泽说"影子很好看"时的表情,眼皮垂着,耳尖红着,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展露。
"这里。"他说,"等他们。"
邹天顺三人终于爬上来时,太阳已经变成橙红色,边缘模糊得像被水洇开的墨。王实朴瘫在长椅上,镜片滑到鼻尖,没力气推;宋天龙靠在栏杆边,手机对着夕阳,但屏幕是黑的——没电了;邹天顺直接坐在台阶上,辣条包装纸从口袋里掉出来,被风吹到栏杆外。
"我的辣条——"他伸手去够,差点栽出去,被江泽拽住后领。
"……危险。"江泽说,声音闷闷的。
"谢了江哥……"邹天顺喘着气,"你们刚才跑那么快,干嘛呢?"
"看日落。"林楠说。
"日落?"邹天顺抬头,太阳正好卡在远处的楼群之间,像颗被咬了一口的咸蛋黄,"这不就是……普通的……日落吗?"
江泽没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夕阳,目光落在林楠脸上。那人的轮廓被逆光描成金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
"……拍吗?"他问,声音轻下去。
"拍什么?"
江泽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相机界面,前置摄像头,两人的脸挤在画面里——林楠的嘴角还翘着,江泽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但耳尖红得厉害,像被夕阳烫的。
"……合影。"他说。
林楠愣了半秒,然后笑了起来。他接过手机,手臂伸长,把邹天顺三人也框进画面——邹天顺正对着镜头比耶,油指印还在脸上;王实朴的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宋天龙突然入镜,手里举着没电的手机,像举块砖头。
"三、二、一——"
快门声淹没在风声里。照片里的五个人挤在一起,背景是橙红色的夕阳,像颗被咬了一口的咸蛋黄。
邹天顺凑过来看:"我靠,我脸怎么这么大?"
"你脸本来就大。"王实朴说,终于有力气推了推眼镜。
"你镜片反光,跟瞎子似的。"
"总比你油脸强。"
林楠没参与他们的斗嘴。他看着照片里的江泽——那人的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转瞬即逝。但照片定格了,像某种被凝固的时间。
"发我。"他说。
"……嗯。"江泽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滑了滑,像在确认什么,"……回去发。"
太阳终于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暧昧的紫色。他们没立刻下山,坐在台阶上,邹天顺分着剩下的辣条,油星子溅到王实朴的鞋上。江泽看着远处,目光落在城市亮起的灯火上,像某种未完成的计算。
"江泽。"
"……嗯?"
"……那张照片。"林楠顿了顿,"……你存了?"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他们正站起来往下走。三秒钟后,声音飘上来,轻得像叹息:"……存了。"
"备份?"
"……云盘。"
"这么谨慎?"
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比五秒更长,比十秒更短,像某种被拉长的瞬间。他的耳尖在暮色中泛红,像被什么东西蒸的,又像被路灯烫的。
"……怕丢。"他说。
地铁上,邹天顺终于恢复体力,开始翻手机里的照片。他那张"油脸比耶"被设成了壁纸,屏幕一亮就能看见。
"楠哥,你看这张——"他把手机递过来,"江哥是不是笑了?"
林楠低头看。照片里的江泽确实在笑,嘴角翘着,像冰层裂开一道细缝。但林楠知道,那人笑的不是镜头,是镜头后面的人——他当时正说"邹天顺脸大",江泽的肩膀抖了一下。
"没有。"林楠说,"你看错了。"
"有!你看这个弧度——"
"像素问题。"
邹天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收回去。林楠侧过头,发现江泽正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着那人的眼睛,嘴角已经平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在朝阳广场站分开。邹天顺三人回酒店,林楠和江泽去便利店买水——江泽说"矿泉水",但林楠拿了瓶冰可乐,铝罐上的水珠在指节间发亮。
"你不是不喝碳酸饮料?"江泽问。
"偶尔。"林楠笑,肩膀撞了撞他的,"你也偶尔。"
江泽的耳尖在便利店的冷光里泛红。他转过身,从货架上拿了包薄荷糖,青苹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提神醒脑"四个字——林楠惯吃的那种。
"……给你。"他说,声音轻下去。
"你不是不吃糖?"
"……现在吃。"
林楠愣了半秒,然后笑了起来。他接过糖,铝罐和糖纸在掌心发出沙沙的响,像某种被混合的记忆。
酒店电梯里,林楠把可乐罐贴在脸上,凉意透过皮肤传进骨头里。江泽站在旁边,盯着楼层数字,左手在裤兜里动了动,这次林楠看见了,他攥着手机。
"……下周。"他说,声音被电梯的嗡嗡声削得薄薄的。
"什么?"
"……北海。"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高铁。周六。"
林楠愣了半秒。他想起江泽手机里的备忘录——"北海·银滩·7月22日",字迹工整,连日期都是提前算好的。
"一周后?"
"……嗯。"江泽说,"……先回云川。集训。"
"物理竞赛?"
"……嗯。"
电梯门打开,江泽走出去,步伐很快。林楠跟在后面,在走廊的拐角拽住他的书包带——黑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
"等等。"
江泽停下脚步,没回头。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像某种孤独的剪影。
"……什么?"他问。
林楠把可乐罐递过去,铝罐上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帮我拿。太重。"
江泽转过身,目光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他的耳尖还红着,像被什么东西蒸的,却伸手接过可乐罐,没换到另一只手,就攥在右手里,左手还插在裤兜,手机轮廓隐约可见。
"……轻。"他说。
"你拿着就轻。"
江泽没说话,只是往自己房间走,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右手抬起来,幅度很小地挥了挥——铝罐在灯光下晃出一道弧光。他没回头:"……晚安。"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动。林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闭合的门,忽然想起江泽说"怕丢"时的表情——眼皮垂着,耳尖红着,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展露。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青苹果味的糖,糖纸被体温焐得发软。走廊的空调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某种被过滤过的寂静。
远处传来邹天顺的喊声,大概在和王实朴抢浴室。还有宋天龙的声音,闷闷的,像在抱怨手机没电。
林楠笑了起来,把糖剥开,塞进嘴里——酸意炸开的瞬间,他想起博物馆里,江泽说"影子很好看"时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七天。
够他等到那趟高铁了——或者,够他梦见那些香樟树,叶子背面是白的,风吹过来时翻卷成绿色的浪。
糖在舌尖慢慢化开,青苹果的味道漫上来,带着点涩,又带着点回甘。林楠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脚步在走廊的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像某种被压抑的心跳。
门卡在指节间转了个圈,金属边缘硌着掌心。他想起江泽攥着他袖口时的温度,想起夕阳下那人的轮廓被描成金色,想起照片里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
走廊的灯还亮着,像某种没被按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