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什么?"
邹天顺的声音从三米外炸过来,带着被背叛的震颤。他手里举着串烤鱿鱼,油星子溅到王实朴的镜片上,宋天龙正蹲在旁边系鞋带,抬头时差点被鱿鱼签子戳到眼睛。
林楠的手还插在裤兜里,指尖残留着江泽的凉意。他转过头,发现三人是从地铁口的方向过来的——大概是从另一条路绕过来堵他们。
"没什么。"他说,肩膀往江泽那边靠了半寸,"你们怎么在这?"
"我们怎么在这?"邹天顺把鱿鱼塞给王实朴,油渍在指缝间发亮,"我们等了你们四十分钟!烧烤摊都收摊了!"
"不是让你们先回酒店?"
"回个屁!"邹天顺冲过来,膝盖撞到江泽的行李箱,发出沉闷的响动,"江哥,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住隔壁?"
江泽没说话。他的右手还插在裤兜里,指节在布料下显出轮廓,像攥着什么没来得及完成的东西。林楠瞥见了,那人的耳尖在霓虹灯下还红着,被邹天顺的声音震得抖了一下。
"演唱会。"王实朴推了推眼镜,油渍在镜片上晕成模糊的光斑,"你们去演唱会了?"
"嗯。"江泽说,声音比平常轻了半分。
"什么演唱会?"
"独立音乐人。"林楠说,"壮语的。"
邹天顺的嘴张成O型,三秒钟没合上。他转向江泽,像在确认某种外星生物的存在:"江哥?听壮语歌?"
"……查过。"
"又是查过!"邹天顺拍大腿,声音在广场上回荡,"你们俩到底还有多少'查过'是我不知道的?"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那人的肩膀还绷着,像演唱会里那种自我保护的姿势,但没躲开。
"走了。"江泽说,拖着行李箱往地铁口走,步伐很快,"末班车。"
"等等——"邹天顺追上去,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我们没买票,走回去的。"
"走回去?"
"锻炼身体。"王实朴说,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细缝,"三公里。"
"那继续走。"江泽说,脚步没停。
"江哥!"邹天顺拽住他的书包带,黑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我们饿了!"
"……烧烤摊收摊了。"
"便利店!"
江泽停下脚步。三秒钟后,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比平时的三秒少了一秒,像某种被干扰后的失误。
"……便利店。"他说,不是疑问句。
"嗯。"林楠说,"前面,七星路。"
他们没坐地铁。六个人沿着民族大道往西走,邹天顺和王实朴走在前面,宋天龙落在后面,正用手机拍路灯。林楠和江泽在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又分开。
"刚才。"江泽忽然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什么?"
"……没说出口的话。"
林楠愣了半秒。他想起体育中心广场上,那句卡住的"那就牵……",后半句被邹天顺的声音截断,像被风吹散的糖纸。
"忘了。"他说,嘴角翘着。
"……撒谎。"
"你怎么知道?"
江泽没回答。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像想掏什么东西,最终只是攥成拳头。林楠看见了,但没追问——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便利店在街角,二十四小时营业。邹天顺冲进去,货架间响起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王实朴站在冷饮柜前,镜片上蒙着层白雾,正对比两种矿泉水的钠含量。
"江哥!"邹天顺从货架后探出头,手里举着两包方便面,"这个,海鲜味的,你吃不吃?"
"……不吃。"
"为什么?"
"……腥。"
"你海鲜过敏?"
江泽没说话,只是从货架上拿了包白面馒头,塑料袋上印着"老面发酵"四个字。林楠看着那个动作,想起酒店房间里,江泽说"分你一半"时的表情——眼皮垂着,耳尖红着,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展露。
"又吃馒头?"邹天顺瞪大眼,"江哥,你上辈子是北方人吧?"
"……软。"江泽说,声音闷闷的,"……好消化。"
林楠笑了起来,从冰柜里拿了瓶可乐,铝罐上的水珠在指节间发亮。他想起江泽在高铁上递来的豆浆,吸管被咬扁的牙印——这人的"查过"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记得"。
"走了。"江泽说,把馒头塞进书包侧袋,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
"去哪?"宋天龙终于拍完路灯,手机电量显示红色,"回酒店?"
"……邕江。"江泽说,声音轻下去,"……近。"
邹天顺的方便面掉在地上,塑料包装发出沉闷的响动。他弯腰去捡,后颈的汗顺着校服领子往下淌,在蓝黑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线。
"江哥,"他说,声音带着某种放弃治疗的无奈,"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以前你只说'嗯',现在会说'近'。"
江泽的耳尖在便利店冷光里泛红,像被什么东西蒸的。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在门槛边顿了顿,没回头:"……走了。"
邕江比想象中近。穿过两条巷子,空气里突然多了股潮湿的腥气,和云川的香樟味完全不同。林楠深吸一口气,鼻尖蹭到某种说不清的气息——水藻的涩,泥土的腥,还有远处渔船上的柴油味。
"臭。"邹天顺捏鼻子,声音闷在指缝里。
"……还好。"江泽说,脚步在江堤上慢下来。
江堤是水泥砌的,边缘长着青苔,像某种古老的记忆。路灯每隔十米一盏,把江面照成碎银的颜色,远处的桥上有车灯流过,像条发光的河。
"那边。"江泽忽然说,拽了拽林楠的袖口,往右拐。
是段没路灯的江堤,石阶被潮水冲刷得发亮,边缘堆着废弃的渔网。邹天顺打开手机闪光灯,光束在江面上晃出细碎的波纹。
"江哥,"他的声音带着颤,"这地方黑漆漆的,来干嘛?"
"……安静。"
"安静个屁,"邹天顺踢到个易拉罐,金属在水泥地上滚出刺耳的响动,"有老鼠!"
"……没有。"
"你怎么知道?"
江泽没回答。他蹲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个馒头,塑料袋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林楠看着那个动作,没看懂——这人饿了?在这吃?
"……喂鱼。"江泽说,声音轻下去,"……以前爷爷带我来过。"
林楠愣住。他想起江泽说"父母双亡"时的表情,不是悲伤,是那种"已经接受了"的平静。原来还有"以前",还有"爷爷带过",还有可以被触碰的记忆。
"江泽……"
"……嗯?"
"……给我一半。"
江泽的动作停住。三秒钟后,他把塑料袋递过来,动作带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犹豫——不是给馒头,是给那个"以前"。
林楠掰了一半,面团在掌心发软,带着老面发酵的酸香。他学着江泽的样子,把馒头屑撒进江里,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像某种被惊扰的呼吸。
"有鱼吗?"邹天顺凑过来,闪光灯照得水面发白。
"……晚上看不见。"江泽说,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白天有。"
"什么鱼?"
"……不知道。"江泽顿了顿,"……爷爷知道。"
林楠侧过头,看着江泽的侧脸。那人的眼睛在黑暗里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睫毛投下的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像某种刚被捞上岸的生物。他没说"爷爷去世了",说的是"爷爷知道"——好像那个人还在某个地方,只是暂时不在场。
"江哥,"王实朴突然说,声音从三米外飘过来,"你手机亮了。"
江泽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条短信:"奶奶:到了?好吃?"他盯着看了三秒钟,拇指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没落下去。
"……回啊。"林楠说。
"……不知道回什么。"
"到了。好吃。"
江泽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五秒钟——比平时的三秒多了两秒,像某种溢出。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最终只是低下头,在屏幕上打出两个字:"到了。"
发送。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动作比平常快了半分,像想逃离什么。
"没回好吃?"林楠问。
"……没吃。"江泽说,声音闷闷的,"……不能说好吃。"
"为什么?"
江泽没回答。他的脚尖在水泥地上蹭了蹭,青苔被蹭出一道浅白的痕,像某种被擦掉的记号。
"江泽!"
邹天顺的声音从下游炸过来,带着夸张的亢奋。林楠转头,看见那人正站在段低矮的江堤上,手机闪光灯照着自己的脸,像某种恐怖片的预告。
"这边有船!可以上去!"
"……私人的。"江泽说,声音飘过去,轻得像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