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管!"邹天顺已经跳上去了,船身摇晃,发出沉闷的水声,"快来!"
王实朴和宋天龙跟上去,船身倾斜,水面泛起浑浊的波纹。林楠看向江泽,那人还蹲在原地,馒头屑撒了一半,塑料袋在夜风里轻轻颤动。
"……不去?"林楠问。
"……不想动。"
"累了?"
江泽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远处的桥灯把水面照成碎银的颜色,像某种被打碎的镜子。
"江哥!楠哥!"邹天顺的声音从船上飘过来,带着被风吹散的颤抖,"船晃得厉害!快来!"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那人的嘴角也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最终只是站起身,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塞进书包侧袋。
"……走了。"他说,声音轻下去,"……去看看。"
船没沉,但进了半舱水。邹天顺的裤腿湿到膝盖,正用方便面袋往外舀水,动作带着某种绝望的仪式感。王实朴的镜片上蒙着层水雾,看不清是汗还是江水,宋天龙蹲在船头,手机终于没电了,黑屏映着桥灯的光。
"你们俩,"邹天顺抬头,声音带着被背叛的颤抖,"在岸上聊什么呢?"
"……喂鱼。"江泽说,声音还是那副冷淡的调。
"鱼呢?"
"……走了。"
邹天顺把方便面袋扔在船板上,塑料发出空洞的响动。他看向林楠,像在寻求证词,但林楠只是靠在船舷上,江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像某种被揉皱的纸。
船身又晃了一下。邹天顺没站稳,一屁股坐在船板上,水渍在裤子上洇出深色的印子。林楠笑出声,肩膀抖得船身跟着晃。
"……别动。"江泽说,声音从船头飘过来。他正蹲在船舷边,手指浸在江水里,像某种试探。
"干嘛呢?"林楠问。
"……凉。"江泽说,声音轻下去,"……比云川的河凉。"
林楠愣了半秒。他想起江泽说"小时候·不记得了"时的表情,眼皮垂着,像某种被锁住的抽屉。原来这人也会比较,也会记得,只是不说。
"……云川有河?"他问。
"……有。"江泽顿了顿,手指从水里抽出来,水珠在指尖发亮,"……澄江河。爷爷带我去过。"
邹天顺终于舀完了水,方便面袋沉在船底,像某种被遗弃的器官。他瘫在船板上,喘气声混着江水的腥气。
"……江哥,"他说,声音带着点喘,"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泽的动作停住。三秒钟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邹天顺脸上,停留了两秒钟——比看林楠时少了一秒,像某种区分。
"……话少。"他说,声音闷闷的,"……比我话多。"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船舷。江泽的嘴角也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这是今晚第二次。
船终于靠岸时,宋天龙的手机自动关机了,屏幕黑得像块石头。王实朴的镜片终于清晰,他推了推,目光在林楠和江泽之间打了个转,像某种未说出口的观察。
"……走了。"江泽说,跳上江堤,水渍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回酒店?"邹天顺问,声音带着点喘。
"……嗯。"
"走哪边?"
江泽停下脚步。三秒钟后,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比平时的三秒少了一秒,像某种被干扰后的失误。
"……这边。"他说,指向段没路灯的巷子,"……近。"
"又是近!"邹天顺哀嚎,"江哥,你最近真的很喜欢'近'!"
林楠笑了起来,跟上江泽的脚步。那人的步伐很快,但林楠看见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不是掏东西,是确认,确认那颗没递出去的糖还在。
巷子很窄,墙根处堆着废弃的纸箱,散发着潮湿的霉味。邹天顺的闪光灯照出漂浮的灰尘,像某种被惊扰的星屑。林楠走在江泽旁边,肩膀偶尔相碰,又各自让开——巷子太窄,避不开。
"……江泽。"
"……嗯?"
"……糖。"林楠说,声音从纸箱的霉味里飘出来,"……还有吗?"
江泽的指尖在裤兜里动了动。三秒钟后,一颗糖被塞到他手里——青苹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提神醒脑"四个字,在闪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最后一颗。"江泽说,声音轻下去,"……省着吃的。"
林楠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酸意炸开的瞬间,他看见江泽的耳尖在黑暗里泛红,像被什么东西蒸的,又像被江风吹的。
"……酸。"他说,眼睛眯起来。
"……但还行?"
"……还行。"
他把糖纸揉成一团,瞄准垃圾桶扔过去——没进,落在墙根,滚了两圈才停住。江泽看了眼,没动。他的右手还插在裤兜里,攥着那颗没递出去的糖——葡萄味的,林楠喜欢的那个。
"……下次。"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被风吹散在纸箱的霉味里,"……对准点。"
"你管我。"
江泽没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某种被压抑的振动。
巷子尽头是条大路,路灯把地面照成惨白的颜色。酒店就在前面,霓虹灯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栖云"两个字像某种被等待的符号。
邹天顺三人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林楠和江泽落在后面,隔着半个人的距离,影子却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面交叠。
"……江泽。"
"……嗯?"
"……明天。"林楠顿了顿,糖在舌尖滚了滚,酸意混着青苹果的涩,"……去银行?"
"……嗯。"江泽说,声音闷闷的,"……解封。"
"……我陪你去。"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三秒钟后,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五秒钟——比平时的三秒多了两秒,像某种溢出。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怕惊扰什么。
"……好。"他说,声音轻下去,"……九点。大堂。"
酒店的门在面前打开,空调冷风涌出来,把身上的汗瞬间吹成鸡皮疙瘩。江泽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林楠看见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糖纸从口袋边缘滑落,飘向地面。
江泽停下脚步。三秒钟后,他弯腰去捡,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然后塞回口袋。
"……掉了。"他说,声音轻下去,像某种自我解释。
"……嗯。"林楠说,"……我看见了。"
江泽的耳尖在走廊灯光下泛红,像被什么东西蒸的。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房卡插进电梯感应区,"12"的指示灯亮起来。
电梯门打开。林楠站在里面,看着江泽的后颈,那儿的头发被江风吹得乱糟糟的,像某种被揉皱的纸。糖终于化完了,他把糖纸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青绿,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卷起毛边。
"……江泽。"
"……嗯?"
"……糖纸。"他说,声音比电梯的嗡嗡声轻,"……我留着。"
江泽的脚步顿了顿。三秒钟后,电梯门打开,他的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轻得像叹息:
"……随你。"
但林楠看见了,他的右手在口袋里动了动——不是掏东西,是确认,确认那张对折的糖纸还在。
1208的门在面前打开。两张床,白色的床单,窗户对着城市的背面——阳台上还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像谁随手挂的旗帜。
江泽把湿掉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被蚊子咬的包,红肿得像颗樱桃。他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在膝盖上摊开,笔尖悬在半空。
"……不做题?"林楠问,把糖纸夹进笔记本的某一页。
"……记东西。"
"什么?"
江泽的笔尖落下,在纸上划出顺畅的线。林楠凑过去看,发现是"邕江·夜·馒头·鱼·凉"——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符号,不是箭头,是滴水珠,边缘泛着涟漪。
"……还画这个?"林楠问。
"……怕忘。"江泽说,声音轻下去,"……哪种凉。"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个符号,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窗外,对面阳台的灯灭了,竹竿还在防盗网上斜插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规律的摩擦声——三下一停,像某种被风吹散的节拍。
"……睡了。"他说,把笔记本合上,动作比平常快了半分。
"……嗯。"江泽说,把台灯调暗一档,"……明天,九点。"
灯灭了。黑暗涌上来,带着空调冷风的涩味,和窗外竹竿摇晃的轻微响动。林楠在黑暗里数着江泽的呼吸,一、二、三……到第七下时,声音停了,然后是床单摩擦的轻响——那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林楠。"
"……嗯?"
"……糖纸。"江泽说,声音从黑暗里飘出来,轻得像叹息,"……别丢了。"
林楠愣了半秒。他想起那把钥匙,齿上还缠着透明胶带,此刻躺在行李箱夹层里——江泽说"备用",却没说"还我"。
"……好。"他说,声音比黑暗还轻。
江泽没说话。但林楠感觉到了,那人的肩膀微微倾斜,朝他的方向靠了半寸——不是靠近,是"不躲开"。
竹竿还在窗外摇晃,三下一停。糖纸在口袋里躺着,青绿,被体温焐得发软,在黑暗里微微发烫。
而此刻,在城市的背面,邕江还在流淌,水面泛着碎银的光。某条废弃的渔网被潮水冲上岸,缠在江堤的青苔里,像某种被遗留的、尚未完成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