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张旭峰站在他们身后,没回自己的位置。他看着江泽的后颈,那儿的头发被风扇吹得轻轻颤动:"实验操作比理论重要,你说对吧,江泽?"
江泽没回头。他拿起林楠桌上的矿泉水瓶,拧开,递过去——林楠的瓶盖总是拧得太紧,上次用牙咬才打开,牙龈出血了。
"……喝水。"他说,声音没有起伏,"挡光了。"
张旭峰的脸色变了变,嘴角扯出个笑:"你们关系真好啊。"
江泽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旭峰脸上,停留了三秒。不是对视,是审视,像在观察某种实验现象。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检查电路图,铅笔在纸上划出轻轻的沙沙声。
"……坐。"他说,"你影子挡光。"
张旭峰没动。陈默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记录本,纸页被手心的汗洇得发软:"……教练叫交报告。"
张旭峰转身走了,脚步声很重,在水泥地上敲出咚咚的响。陈默把记录本放到讲台上,经过江泽身边时,停顿了半秒。江泽看见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快步离开,校服后摆被风扇吹得飘起来,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下摆。
下午公布成绩。教练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名单,粉笔灰从指缝漏下来,在讲台上积了层白。
"理论前六:江泽,138分;省城附中,李牧,135分……"
林楠第三,132分。张旭峰第五,128分,卡在边缘——前六进国集选拔,他是第六。
"陈默。"教练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第十二名。"
没有分数,只有排名。陈默坐在最后一排,后背抵着墙。江泽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看见他站起来,把笔塞进裤兜,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从床底下拖出个蛇皮袋,不是行李箱,是装化肥的那种,印着"尿素"两个字,边角磨得发白。
"……走了。"陈默说,不是对谁说,是对空气。
他走出教室,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被棉花包住的锤子。江泽盯着那扇门,手里的笔悬在笔记本上方,留下个墨点。他想起早上陈默在窗边的样子,气根垂下来,像谁的手,想抓什么,又抓不住。
"……可惜了。"林楠凑过来,下巴搁在江泽的肩膀上,重量压下来,带着体温。
"……嗯。"
"你跟他很熟?"
江泽摇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他想起陈默昨晚的样子——夜醒,看见阳台的红灯,又翻身睡去。假装没看见,但提供了某种模糊的沉默。
"……初中同学。"他说,声音轻下去,"不熟。"
傍晚的食堂比中午更吵。风扇在头顶转,把油烟味搅成一锅粥。江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碗老友粉,酸笋的臭味混着热气往上涌。他没吃,只是用筷子把粉挑起来,再放下,看汤汁溅在碗沿。
林楠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是两碗绿豆汤,碗沿磕了个缺口。他把其中一碗推到江泽面前,碗底的标签没撕,印着"食堂三号窗口"。
"甜的。"他说。
"……嗯。"
"陈默走了?"
"……嗯。"江泽把标签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回云川了。"
"这么快?"
"……没进前六。"
林楠没再说话。他吸了口粉,辣油呛到喉咙,咳嗽起来。江泽把绿豆汤往他那边推了半寸,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窗外开始下雨。南宁的阵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点砸在食堂的铁皮顶棚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江泽抬起头,看着玻璃上的水痕,一道道的,像谁用指甲划出来的。
"……明天。"他说,声音被雨声泡得发软,"实验补测。"
"我知道。"
"……你跟我一组。"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江泽的。那人的耳尖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泛红,像被辣油熏的,又像别的什么。
"……本来就是你旁边。"林楠说,把碗里的酸笋夹给江泽,"吃吗?"
江泽看着那块酸笋,白色的,边缘泛着透明的光。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三下,咽下去。酸意从舌尖漫上来,像某种被延迟的知觉。
他们走出食堂,雨已经小了。地面上的积水映着路灯,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林楠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江泽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两步,间距相等。
宿舍楼道里飘着股霉味,混着洗衣粉的香气。1208的门虚掩着,张旭峰不在,可能去打电话了。江泽推开门,看见陈默的床已经空了,床单被掀起来,露出下面棕黄色的床垫,像块被剥了皮的面包。
江泽站在床边,手指在床垫上按了按,陷下去,又弹起来。床单上留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迹很轻:"阳台的灯,我修好了。"
江泽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纸条对折,塞进裤兜。林楠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个从实验室带回来的电阻箱,标签还没撕。
"……走了?"林楠问。
"……嗯。"
江泽从包里掏出录音笔,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他走到阳台,雨还在下,细密的,像谁在天上看不清的叹息。他按下录音键,录了十秒钟,只有雨声。
然后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陈默·第十二名·离开·未告别·灯修好了。"
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个小圆点。他合上本子,没撕那页。
窗外,雨声渐密。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被雨幕削得薄薄的。江泽转身准备回屋,看见张旭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卷着。
"……江泽。"张旭峰说,声音比平常低了半度,"初二那件事,你真不记得了?"
江泽的手指在录音笔上收紧,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张旭峰手里的信封,那里面露出张照片的边角——白色的,像是某个竞赛现场的背景。
雨声突然大了,像某种即将淹没一切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