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手在抖。"
江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像在看别人的手。他把手插进裤兜,动作带着某种急促,像要把什么藏起来。
"……空调太冷。"他说。
"……三十八度,冷个屁。"林楠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你查攻略的时候,怎么不嫌麻烦?"
江泽愣了半秒。他抬起头,看着林楠的眼睛。耳尖又红了,像被什么东西蒸的。
"……不一样。"他说。
"……哪不一样?"
江泽侧过脸,目光落在林楠脸上,停留了两秒钟。耳尖在夕阳透过车窗的光里泛红。
"……那是……"江泽顿了顿,手指在行李箱拉链上滑了滑,"……那是想。这是怕。"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撞了撞他的。膝盖在狭窄的过道里相碰,又各自让开,像某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我也想。"他说,声音轻下去,"……想跟你去。不是商量,是必须。"
江泽没说话。但他的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三秒钟后,掏出来,攥着颗糖——青苹果味的,包装纸被体温焓得发软。
"……最后一颗。"他说,递给林楠,"……省着吃的。"
陈默推门进来时,两人还站在窗边。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白色的水渍。他走到床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掏出本书——《电磁学难题集》,封面卷了边,边角发黑。
他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但林楠注意到,那页已经看了十分钟——是道简单的电路题。
"……水房人很多。"陈默突然说,声音很轻,"……排队,十分钟。"
江泽"嗯"了一声,从窗边离开,走到自己床边。他蹲下来,从行李箱底层掏出个东西——黑色的,方形的,是个硬盘。
"……这是什么?"林楠问。
"……监控。"江泽说,手指在硬盘表面轻轻抚过,"……别墅的。上周装的。"
"……你早就防着他们?"
"……爷爷教的。"江泽的声音轻下去,"……他说,人心隔肚皮。亲儿子也一样。"
他说这话时,右手在硬盘上顿了顿。林楠看见他的拇指在角落摩挲,那儿贴着张标签,写着"2024.7.15"——是他们去南宁集训的前一天。
"……明天回去?"林楠问。
"……嗯。"江泽把硬盘塞回行李箱,动作带着强迫症般的整齐,"……请假。两天。周五走,周日回。换锁,加固窗户。"
"……我跟你去。"
"……嗯。"江泽这次没拒绝,声音轻得像叹息。
窗外,蝉鸣突然停了。南宁的夏夜,蝉总是叫得毫无章法,停得也毫无章法。寂静涌进来,像潮水填满贝壳。
江泽站起身,走到阳台。推拉门是老式的,金属轨道生锈了,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林楠隔着玻璃看他。那人站在阳台边缘,右手举着录音笔,红灯一闪一闪。他没有对着嘴,而是对着夜空——对着那片模糊的、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的天。
他在录什么?
林楠把糖剥开,塞进嘴里。酸意炸开的瞬间,他看见江泽按下了停止键。然后,那人就这么站着,双手撑在阳台栏杆上,后背的T恤被汗水洇湿了一片,露出肩胛骨的形状。
十分钟后,林楠推开门走出去。阳台很小,两人并肩站着,肩膀相抵,中间没有空隙。江泽没有转头,只是把手里的录音笔递过来。
林楠接过,按下播放键。里面没有声音——或者说,只有极细微的电流声,像某种遥远的、来自宇宙深处的白噪音。
"……空白?"林楠问。
"……嗯。"江泽的声音轻下去,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录了十分钟。什么都没有。"
"……录什么?"
江泽转过头,看着他。眼睛在夜色里呈现出清透的琥珀色。
"……想录点别的。"他说,"……但说不出来。"
林楠没说话。他把录音笔还回去,指尖蹭到那人的手心,凉凉的,带着汗。
两人就这么站着。远处,立交桥上还有车在流,灯光像条发光的河。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南宁特有的、潮湿的草木气息。
"……江泽。"林楠突然说。
"……嗯?"
"……明天。"他顿了顿,糖在舌尖滚了滚,"……我陪你去。不是想,是必须。"
江泽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三秒钟后,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但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右手在裤兜里动了动,掏出那张糖纸——青苹果味的,包装纸上印着"提神醒脑"。
他把糖纸对折,再对折,边角对齐,塞进阳台栏杆的缝隙里。风一吹,糖纸轻轻颤动,像只试图起飞的、残破的蝴蝶。
"……掉了。"林楠说。
"……嗯。"江泽说,"……明天捡。"
远处,集训基地的熄灯铃响了,像某种被拉长的呜咽。陈默在屋里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他还没睡,他在听,但他不说。
江泽推开阳台门,走进去。林楠跟在后面,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一左一右,中间隔着半米的空隙,却又在某个瞬间,被台灯的光黏在一起。
江泽躺在床上,右手还握着那支录音笔。林楠看见他按下录音键,红灯一闪一闪。然后,那人对着黑暗,用只有气音的声音说:
"……2024年8月12日。南宁。阳台。林楠在。"
顿了顿,又补充:
"……不抖了。"
林楠笑了起来,肩膀在床单上轻轻抖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糖纸——紫色的,葡萄味的,边角被体温焓得发软。
他把糖纸展平,放在床头柜上,用江泽的保温杯压住一角。杯壁上的水珠渗出来,在糖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痕。
窗外,蝉又开始叫了,尖锐的,像把锯子在割空气。但这一次,江泽没有皱眉。他只是侧过身,背对着林楠,但肩膀还保持着倾斜的姿势,像某种未完成的靠近。
录音笔的红灯还在闪,在黑暗中像颗微弱的星。而那张被压住的糖纸,在空调风里轻轻颤动,等待着明天——或者某个更远的、同样无名的时刻——被重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