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峰拖着行李箱经过时,轮子卡在过道接缝处,咔哒一声响。他弯腰去拽,后颈露出一截脊椎骨,凸起明显。江泽左手还搭在扶手上,指节抵着下巴,目光落在那截脊椎上,没抬头。
“……不劳费心。”
张旭峰直起身,行李箱轮子终于过了坎。他偏头看江泽右手石膏,那上面画的小太阳被林楠涂得有点丑,边缘晕开黑色马克笔的毛边。“石膏还没拆就急着拍照,”张旭峰手指敲了敲自己手机壳,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手稳吗?别拍糊了。”
江泽左手从桌下收回,在笔记本边缘蹭了蹭指腹。那里还留着林楠手腕皮肤的温度,有点潮。他没接话,左手去够头顶行李架上的黑色双肩包,动作因为右手吊着而显得很滑稽——左肩耸起,右肩下沉,像只折翼的鸟。包带缠在拉杆上,他解了三下才解开,第三下指甲刮到了塑料扣,发出刺耳的“吱”声。
林楠在这时“醒”了,眼罩推到额头上,浅蓝连帽衫的领口歪向一边。他伸手帮江泽托了一下包底,指尖在江泽左手手背上一滑,敲出摩斯电码的“安”。“我帮你拿?”林楠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
“……不用。”江泽把相机塞进包最里层,拉链拉到头,左手护在包上。张旭峰已经走到第三排,但没坐下,而是站在座位旁低头看手机,屏幕蓝光反射在他眼镜片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广播里报站:“前方到站,马山站,停车两分钟。”
车厢连接处传来推餐车的声音,咔哒,咔哒。江泽左手摸到背包侧袋,掏出保温杯,是林楠高一军训时丢的那个浅蓝色杯子,印着的游戏角色已经磨损得只剩半张脸。他拧开盖子,左手使不上劲,盖子在螺纹上卡住了,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林楠看他拧了三秒,伸手接过去,单手旋开,递回来。江泽就着他手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
“谢了。”江泽说,左手转着杯盖,转了两圈,第三圈掉在桌板上,弹了一下。
张旭峰突然回头:“江泽,初二那年省赛,你提前半小时交卷,还记得吗?”
江泽左手捡起杯盖,没说话。林楠把眼罩彻底摘了,坐直身体,浅蓝连帽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晒出的分界线——南宁的太阳太毒。他嘴角那点橘子色糖渍已经擦掉了,但江泽记得那个味道,酸,眯眼,三秒。
“我在你后面第三排,”张旭峰推着行李箱往这边走了半步,轮子碾过地板接缝,声音像骨头错位,“你站起来那下,我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就那两分。”
空调风从头顶斜吹下来,带着过滤网特有的灰尘味。江泽左手把杯盖旋紧,这次对准了螺纹,但旋得太紧,指节发白。他右手石膏吊在胸前,像块盾牌,也像块靶子。
“……题做完了。”江泽说,左手把保温杯塞回侧袋,动作有点重,杯子撞在相机包上,发出闷响。
“题做完了,”张旭峰重复一遍,笑了,嘴角扯到左边,“你倒是做完了。你知不知道后面的人什么表情?”
林楠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知道啊。我高一坐在他后面,月考他也提前交卷。我那时候想,这人怎么这么快,是不是卷子太简单。”他顿了顿,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橙色包装纸在顶灯下反光,“后来才发现,他就是快,跟卷子没关系。”
张旭峰眼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看向林楠:“转学生,你很懂?”
“不懂,”林楠剥开糖纸,橘子皮的涩味飘出来,混着空调风,“但我记性好。谁让我当时紧张得涂错了答题卡,多扣了五分。”
这是谎话。江泽知道。林楠高一月考从来没涂错过卡。但他左手在桌下轻轻敲了敲林楠的膝盖,表示感谢。
张旭峰盯着林楠看了三秒钟,突然转移话题:“江泽,你叔叔上周打电话到集训基地前台,找你好几趟。说什么别墅钥匙,房产证……”他故意停顿,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敲了敲,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没听清,反正挺急的。”
江泽左手猛地攥住座椅扶手,塑料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嘎”声。他耳尖开始泛红,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朱砂,从下往上染。右手石膏吊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但石膏限制了动作,只有指尖在纱布边缘颤动。
“……私事。”江泽说,左手松开扶手,去摸背包带,但摸空了,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
林楠在这时把橘子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他含混不清地说:“张旭峰,你数学竞赛考多少来着?第五?还是第六?”
张旭峰脸色变了。
“我第三,”林楠嚼着糖,橘子香气更浓了,“江泽第一。你刚才说差两分进省队,那现在应该差十四分了吧?上次摸底考。”
餐车推到他们这排,穿蓝色制服的乘务员问:“饮料零食有需要的吗?”
张旭峰没买,拖着行李箱转身走了,轮子声咔哒咔哒,像某种倒计时的钟。他回到第三排,重重坐下,座椅靠背震了一下,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江泽左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背包带的姿势。林楠伸手把他左手拉下来,按在扶手上,掌心贴掌心,十指错开。江泽的手心在出汗,黏腻的,左手食指上还有刚才旋杯盖留下的红印。
“他查你,”林楠用气音说,嘴唇几乎没动,“别墅的事,他知道。”
“……知道就知道。”江泽左手回握,力道很大,指节硌着林楠的指节,“不怕。”
“我怕,”林楠说,橘子糖在舌尖转了个圈,“我怕他把你石膏拆了。”
江泽左手僵了一下,指节泛白,没笑,但左手在桌下与林楠的十指扣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