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山站到了,车厢门打开,热风灌进来,带着站台特有的水泥味和泡面味。有人上车,拖着大蛇皮袋,袋子上印着“尿素”两个字。是陈默。他看也没看这边,径直走到最后一排,把蛇皮袋塞进行李架缝隙,然后坐下,从兜里摸出个保温杯,和他那个人一样,灰扑扑的。
江泽左手合上笔记本,目光落在陈默身上。陈默抬头,对上视线,点了点头,没笑,但眼神意思是“我看见了,我不会说”。然后他低下头,从蛇皮袋侧袋掏出本皱巴巴的竞赛真题,开始看。
列车重新启动,惯性让江泽往□□了一下,右手石膏撞在窗框上,发出“咚”的一声。他皱眉,左手去揉石膏边缘,但够不着,手指在纱布表面挠了挠,像猫挠门。
“别动,”林楠说,从兜里摸出黑色马克笔,“我给你把太阳补全了。刚才画了一半。”
江泽僵住,左手还悬在石膏上方。林楠探身过来,马克笔笔尖落在石膏表面,沙沙作响。江泽闻到他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混着橘子糖的甜,还有一点点汗味,不臭,像晒过的被子。
“好了,”林楠退回去,笔尖在石膏上留下最后一笔,太阳旁边多了个歪歪扭扭的“Z”,“我的签名。”
江泽左手摸着那个“Z”,指腹感受到马克笔颜料的凹凸。他左手去够相机,想拍下来,但相机在包里,包在头顶行李架。他站起来,左手去够,右手石膏碍事,平衡不好,身体晃了一下。林楠扶住他后腰,手掌贴在他T恤上,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
“我帮你拿。”林楠说,这次不是问句。
他站起来,伸手够到行李架,手指在江泽包带间摸索,找到相机,递下来。江泽左手接过,开机,左手操作鼠标,新建文件夹:`/2024暑期/南宁/8.31_高铁_石膏上的Z/`。他左手托着相机,对准右手石膏,但角度不对,拍不到全景。
“……帮我。”江泽把相机递给林楠。
林楠接过,镜头对准江泽的脸,而不是石膏。江泽愣住,左手还保持着托相机的姿势,悬在半空。快门声在这时响起,咔嚓。林楠低头看屏幕:“糊了。你手抖。”
“……左手不稳。”江泽说,耳尖又红了。
“再拍一张,”林楠把相机塞回他手里,“拍糖纸。”
江泽左手接过,对准桌板。桌板上躺着三张糖纸:青苹果绿、葡萄紫、橘子橙。他左手按快门,连拍三张,第三张因为列车过弯道,左手没稳住,糖纸在画面里拖出虚影,像三片融化的琥珀。
“这张好,”林楠指着糊掉的那张,“像夏天在跑。”
江泽左手把相机收好,没说话。他左手去摸背包侧袋,掏出最后一颗橘子糖,橙色包装纸已经有些褪色,被体温焓得发软。他左手剥糖纸,但糖纸粘在手心,撕了两下才撕开,糖掉在桌板上,滚到林楠那边。
林楠捏起来,塞进江泽嘴里:“你吃。你紧张就低血糖。”
橘子味在口腔炸开,酸得江泽眯起眼,正好三秒。他左手在笔记本上记录,但糖在舌尖,不方便写字,只画了个橘子形状,圆滚滚的,蒂部朝上。
广播响起:“G2956次列车即将到达云川站,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陈默在最后一排站起来,把蛇皮袋扛在肩上,袋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经过时,看了眼江泽的石膏,又看了眼林楠,低声说:“车站在修,出站口改到东广场了。别走错。”
江泽左手扶着座椅靠背站起来,右手石膏吊着,重心不稳。林楠伸手扶他左臂,手指扣在他肘关节内侧,那里有个凹陷,是麻筋的位置。江泽左手麻了一下,但没甩开。
张旭峰已经走到车厢连接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阴鸷。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聊天界面,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人群往车门涌,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江泽左手提着背包带,因为右手不能用力,左肩被勒出一道红印。林楠想帮他背,江泽侧身避开:“……不重。”
“固执。”林楠说,左手去牵江泽的左手,在人群缝隙里,手指勾着手指,像两个挂钩。
出站口果然改了,东广场在施工,脚手架上的绿网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破旗。江泽左手牵着林楠,在人群里穿行,左手手心全是汗。他怕走散,手指收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林楠掌心。
“疼,”林楠说,但没抽手,“轻点。”
江泽左手松了半分,但没完全松开。他们随着人流走出站,阳光突然涌下来,白得刺眼。江泽左手挡在额前,看见马路对面的香樟树,叶子绿得发黑,蝉在树梢叫,声音像被揉皱的锡纸。
“回哪?”林楠问,橘子糖在他嘴里转了个圈,已经变小了一圈。
江泽左手从兜里摸出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他左手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钥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出租屋。”他说。
钥匙在左手掌心,被体温焓得发热。蝉鸣声从香樟树梢漏下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上,像一层没扫干净的灰。夏天还没完,糖还没化完,相机里还有二十七张没导出的照片,张旭峰的手机里可能刚发出去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