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是防盗的，但林楠有钥匙。铜质，齿上缠着透明胶带，江泽在高铁上给的。

推门进去的时候，江泽正背对着门，蹲在行李箱前。浅灰色T恤的后摆皱成一团，塞进牛仔裤里，左边高右边低。他左手抓着一件白色衬衫，右手吊在胸前，石膏表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林楠在高铁上的杰作，马克笔的毛边还没干彻底，光芒线条粗细不均，像只炸毛的刺猬。

"扣子。"林楠说，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沙发是房东配的，深棕色，扶手上有一道划痕，江泽用透明胶带贴成了十字形。

江泽回头，耳尖泛红："……什么？"

"你扣子扣错了。"林楠指了指他领口。第三颗扣进了第四颗的扣眼，领子歪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个小痣，颜色很淡。

江泽低头看，左手去解，但右手不能辅助，手指在布面上打滑，解了三下才解开。衬衫是刚换的，还带着樟脑丸的气味，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没来得及熨，下摆有折痕，像被刀切过。

"借笔记？"江泽站起来，左手把衬衫塞回行李箱，动作笨拙，衬衫角卡在拉链里，他拽了一下，拉链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嗯。"林楠环顾四周。房间很小，一室一厅，但整洁得像被尺子量过。书桌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桌面背景是纯黑色，图标按颜色分类，排成三列。窗台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几片叶子，是香樟树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

"抽屉里有电池。"江泽说，去够桌上的保温杯——浅蓝色的，印着个磨损的游戏角色，林楠高一军训时丢的那个。他左手拧盖子，螺纹没对准，盖子在杯口空转了两圈，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林楠拉开抽屉找电池，却看见一个深棕色的皮具。手工钱包，边角磨得发软，表面有自然的纹理，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他拿起来，皮夹边缘露出黑色卡片的一角，印着钻石标志，在台灯下反光。

"黑卡VIP？"林楠挑眉，手指在卡片边缘刮了一下，"江泽，你简直像小说男主。"

江泽左手一抖，保温杯盖子脱手，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被杯垫挡住。他转身，一把抢过钱包，耳尖滴血："……爷爷留下的。怕江川查到，很少用。"

"那你平时装穷？"林楠靠在桌边，看着他左手把卡塞回最底层，动作太急，卡片卡在了夹层里，指甲刮过皮革，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用十二块的活页纸记账。"

"……那是另一张卡。"江泽的声音闷闷的，左手抠着卡片的边缘，指节发白，"这张……是备用。也是怕你需要时……不用排队。"

林楠愣了一下。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隔了三秒，又接上，声音像被揉皱的锡纸。

"过来。"江泽左手把钱包塞进抽屉深处，推上抽屉时夹到了食指，疼得"嘶"了一声，"看笔记。"

林楠凑过去，膝盖碰到江泽的大腿。电脑屏幕上是影像整理界面，文件夹按日期排列： 2024.08.10_南宁 、 2024.08.15_北海 、 2024.08.31_高铁 。江泽握着鼠标，食指和中指不分，点错了三次，才打开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靠肩.mp4 ，时长三秒。

画面晃动，是高铁商务座的顶灯，然后镜头下移，林楠歪在座椅里，眼罩推到额头上，嘴角有一点橘色的痕迹，头随着车厢颠簸，慢慢靠向江泽的肩膀。视频在接触的前一秒戛然而止。

"……删了。"江泽左手去够鼠标，想右键删除，但食指误触了左键，视频又播放了一遍。林楠的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睡意的沉重。

"不删。"林楠按住江泽的手。手心在出汗，黏腻的，食指上还有刚才旋杯盖留下的红印。两人的手叠在鼠标上，林楠的拇指蹭过腕骨，那里有个小凸起，是骨头。

江泽的耳尖更红了，像有人拿毛笔蘸了朱砂，从下往上染。他猛地缩回手，结果手肘撞到了桌上的玻璃罐，罐子晃了一下，香樟叶贴在玻璃壁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糖会化，"江泽左手揉着手肘，声音很轻，"但像素不会。"

"江泽，"林楠盯着屏幕，"你录了多少？"

"……没多少。"江泽左手去合笔记本，结果挡住了大半张脸，耳朵从指缝间露出来，"七小时。在涠洲岛。"

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僵住。江泽左手还悬在笔记本上方，手指张开像要挡住什么。林楠的右手还搭在他手上，没来得及撤。

"谁？"林楠用气音问。

江泽摇头，左手食指竖在嘴唇前，示意安静。他站起来，左手去摸门边的猫眼，但右手石膏吊着，平衡不好，身体晃了一下，左肩撞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

"江哥？"门外是邹天顺的声音，带着点喘，"开门，我买了酸野，还有槐花粉。王实朴说你在整理竞赛笔记，我也来借。"

江泽回头看了林楠一眼，眼神是"怎么办"。林楠指了指沙发，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坐远点"。

江泽左手开门，门缝先开了一条缝，邹天顺的脸挤进来，满头大汗，T恤前襟湿了一块。"热死了，"他挤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塑料摩擦发出"哗啦"声，"楼下便利店老板说这槐花粉是今早熬的，我排了十分钟队。"

他看见林楠，愣了一下，然后笑："哟，林楠也在？正好，三人份。"

"……借笔记。"林楠说，往沙发另一端挪了挪，距离江泽远了二十厘米。

"什么笔记要两个人看？"邹天顺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茶几是玻璃的，江泽擦过三遍，没有指纹。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中间，正好是刚才林楠坐的位置，沙发凹陷下去，弹簧发出"吱"的一声。

江泽左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右手石膏吊在胸前，像块盾牌。"……电磁感应的专题。"他说，左手去够桌上的保温杯，但没够着，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

"江哥，你手怎么了？"邹天顺这才注意到石膏，"在南宁伤的？严不严重？"

"……不严重。骨裂。"江泽走过来，左手扶着沙发扶手，坐下时因为右手不能撑，身体重重陷进沙发里，震得邹天顺往旁边弹了一下。

"我看看。"邹天顺凑过去，盯着石膏上的太阳，"这画得什么？太阳？江哥，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他顿了顿，看向林楠，"林楠画的？"

"……嗯。"江泽左手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电磁感应那页，纸面平整，边角没有卷，"笔记。"

邹天顺接过笔记本，翻了两页，眉头皱起来："这字……江哥，你左手写的？跟鸡爪挠的似的。"

"……右手不能用。"江泽左手去拆槐花粉的塑料袋，但单手使不上劲，袋子口打了个死结。他扯了两下，袋子发出"刺啦"的撕裂声，差点把粉洒出来。

林楠伸手接过去，单手旋开盖子，递给江泽。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邹天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没说话，低头继续看笔记。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灰尘的味道。

"对了，"邹天顺突然抬头，"张旭峰在群里说，开学要调座位。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江哥你还是第一，林楠第二，应该还坐一起。"

江泽左手捧着槐花粉，吸管是软的，他咬了一下，吸管扁了，吸不上来。他左手把吸管拔出来，重新插进去，这次插得太深，戳到了杯底。"……嗯。"

"但我差点被踢出一班，"邹天顺挠挠头，"四十九名。暑假你们给我补课，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能。"林楠说，从邹天顺手里的袋子里拿了串酸野，是木瓜，表面撒着辣椒粉，"最后那道大题，江泽整理了解法。"

邹天顺咬着吸管，目光在江泽和林楠之间来回转。他注意到江泽左手端着杯子，林楠右手拿着酸野，两人坐姿是镜像的——都微微向□□，右腿搭在左腿上。

"江哥，"邹天顺突然压低声音，"你暑假……是不是和林楠住一起？"

江泽左手一抖，槐花粉洒了一点在裤子上，深色的污渍晕开，像一滴墨。他左手去擦，但越擦越大，"……没有。只是集训。"

"哦，"邹天顺盯着江泽的耳朵，"我就是觉得，你们俩……同步率太高了。刚才递杯子那一下，像排练过。"

"……巧合。"江泽左手把笔记本翻得哗哗响，纸面刮过手指，留下一道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