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乱动。"江泽左手把热水瓶递过去,瓶胆晃了晃,发出空洞的水声,"爷爷的那个。空的。"
林正华接过,左手托着瓶底,右手摩挲着瓶身上掉漆的"劳动最光荣"字样,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糍粑:"这老东西……还在呢。"她转身往院里走,竹篾扇敲在青石板上,"笃笃"响,"东厢房给你,楠楠住西厢房,中间隔着天井。晚上别瞎折腾,那木板不结实,踩重了响,像打雷。"
院子是云川老城常见的样式,天井四方,青石板缝里长着车前草,草叶上沾着傍晚的露水。东厢房在西边,西厢房在东边,中间那口天井像个巨大的胃,消化着夕阳。有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也像老人耷拉的眼皮。
江泽站在东厢房门口,左手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嘎"一声,比别墅那扇更短促,像声被掐断的咳嗽。房间里弥漫着樟脑丸和太阳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艾草香——是床单的味道。
靠窗的桌上摆着个搪瓷缸,印着"云川一中1987届优秀毕业生",缸底沉着几片茶叶,泡得发白,像泡烂的信纸。江泽左手拿起缸子,指尖蹭到缸沿的茶渍,褐色的,一圈圈,像年轮。
"初三就住这儿?"林楠跟进来了,西厢房的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关上,像声叹息。
"……嗯。"江泽左手把搪瓷缸放回原位,位置偏了半厘米,他又用左手把它推正,指节在桌面上留下五个汗印,"一年。那时候这桌子缺个角,用字典垫着。"
"现在不缺了。"
"……换了。"江泽左手拉开抽屉,里面没有铅笔,只有一卷透明胶带,和一叠发黄的草稿纸,纸上写满"江泽",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最后几页全是墨水团——那是爷爷去世后他写的。
楼下传来林正华的喊声,带着壮剧的唱腔调:"下来吃东西!糍粑要凉成石头啦!"
堂屋里摆着张八仙桌,桌腿用瓦片垫着,垫的是1987年的云川日报,头版印着模糊的人像。桌上放着两碗红糖姜水,褐色的液体里沉着姜片,辛辣味混着红糖的甜,在空气中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雾气,像层纱。还有一盘蕉叶糍,用绿色的芭蕉叶包着,叶尖滴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快吃,"林正华把竹篾扇靠在墙边,自己坐在小马扎上——那是她搓麻将时坐的,凳面磨得发亮,"我下午刚蒸的,糯米里掺了艾草,绿得像翡翠。"她看向林楠,"楠楠会剥不?这叶子紧得很,不会剥容易弄破,汁水粘手,洗不掉,像胶水。"
林楠伸手拿了一个,左手捏着叶尖,右手去撕叶脉。叶子太韧,右手一用力,"刺啦"一声,叶子从中间裂开,绿色的汁液溅在指尖,黏糊糊的,果然像胶水。
"笨手笨脚,"林正华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揉皱的纸,"看小泽的,他以前一个人能吃五个,剥得又快又干净,像小老鼠啃苞谷。"
江泽左手拿起一个蕉叶糍,动作顿了一下。他右手石膏吊着,没法双手配合,只能把糍粑放在桌沿,左手捏着叶脉,牙齿咬住叶尖。牙齿和叶脉摩擦发出"咯吱"声,叶尖被咬开一道口子,他左手顺着纹路往下撕,叶肉纤维断裂的声音很清脆,像撕布。
"给。"江泽左手把剥好的糍粑递给林楠,指尖沾了点绿色的汁液,在灯光下泛着荧光。
林楠接过,指尖的汁液还没擦,又粘上了江泽手上的。江泽左手拇指伸过来,在他指尖蹭了蹭,把绿色的汁液抹掉,然后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浅绿色的痕迹,像道迷彩,也像道疤。
"慢点吃,"林正华看着江泽,"左手使不上劲就别逞能,让楠楠帮你剥。"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个玻璃瓶,瓶里装着晒干的桂花,"我去给榕树浇水,你们先吃,姜水凉了就不好喝了,凉姜水喝了拉肚子。"
她端着瓶子走出去,脚步声"咚咚-咚",沉稳得像打鼓,踩在第三块木板上时,那木板发出特殊的"吱呀"声,拖得很长,像声警报,也像声叹息。
江泽左手端着姜水碗,碗沿有些烫。他试了试,左手端着不稳,想换右手,但石膏碍事,碗在左手心里晃了晃,褐色的液体差点洒出来,在桌面上溅出几个小圆点。林楠伸手,左手托住碗底,帮他端着。两人的手指在碗壁交叠,林楠的指尖凉,江泽的掌心烫,姜水的热气熏上来,带着辛辣的甜,像层雾,也像层膜。
"烫?"林楠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空气。
"……刚好。"江泽左手没松,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两人共捧一碗,手指交叠,像捧着个易碎的秘密。
天井里传来浇水的声音,"哗啦哗啦",还有林正华哼壮剧的声音,跑调了,像锯木头,也像拉锯。夕阳从窗棂斜射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中间隔着那碗姜水的热气,像层雾,也像层纱。
吃完东西,林正华早早上楼睡了——她要看壮剧重播,八点档的《刘三姐》,但通常看不到片头就会睡着,收音机还开着,咿咿呀呀的声音从二楼飘下来,像层背景音,也像层保护膜。
江泽站在东厢房门口,左手扶着门框,门框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钥匙划的,很深,像道伤疤。天井里的榕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也像手。林楠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捏着片树叶,是刚才从榕树上掉下来的,叶脉清晰,像张网。
"第三块木板,"林楠低声说,声音像气音,"她踩上去会响,像警报。"
"……嗯。"江泽左手从兜里摸出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我的脚步声是'咚-咚咚',试探。"
"我是'轻轻-重',"林楠笑,嘴角翘起来,"故意踩的,像猫。"
两人站在榕树下,树冠遮住了月光,只有零星的光斑漏下来,落在肩上,像银币。江泽左手与林楠右手相扣,右手石膏吊着无法用力,只能垂在身侧,像块废铁。江泽左手手心全是汗,黏腻的,他无意识地抠着树皮,抠下一小块苔藓,绿色的,在指尖碾碎,散发出一股土腥味,像血,也像土。
"……现在,真的在'家'里了,"江泽说,声音轻得像气音,像怕惊动什么,"但要更小心。江川知道这地方。"
"知道。"林楠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江泽掌心,留下四个月牙,"灯下黑。最亮的地方,影子最黑。"
远处传来狗叫声,三长两短,然后是邻居关铁门的"哐当"声。江泽左手还抠着树皮,苔藓的汁液渗进指甲缝,凉凉的,像蛇。他抬头看,二楼林正华房间的灯还亮着,但收音机里的壮剧已经换成了广告,卖壮锦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梦话。
"……睡了。"江泽说,左手松开树皮,拉着林楠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像两只受惊的猫。
"明天,"林楠说,"帮我占座?靠窗的。"
"……嗯。"江泽左手把那片抠下来的苔藓塞进裤兜,绿色的,和刚才的蕉叶汁一个颜色,也像江川留下的那口痰,"东厢房,第三块木板,别踩。踩了会响,像打雷。"
"知道。"
夜风穿过天井,带着榕树的清香,也带着远处夜市的油烟味,像层纱。江泽左手还牵着林楠,没松,手心全是汗,黏腻的,像胶水。二楼灯灭了,黑暗吞没了整个院子,只有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层盐,也像铺了层霜。
江泽左手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钥匙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像颗流星。他转身往东厢房走,林楠往西厢房走,两人的脚步声在黑暗中交错,一个是"咚-咚咚",一个是"轻轻-重",第三块木板在中间"吱呀"一声,像声叹息,也像声警报,然后归于寂静。
东厢房的门没关严,留着道缝,像张嘴。江泽左手推门进去,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床单是太阳味的,硬挺挺的,带着樟脑丸的涩,像旧书。他没脱鞋,左脚的鞋带散了,拖在地上,像条舌头,也像条蛇。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那根散开的鞋带上,银白色的,一直延伸到床底,消失在黑暗里,像条河。江泽盯着那根鞋带看了三秒钟,左手垂下来,碰了碰石膏边缘,然后闭上眼睛,像关上了两扇门。
明天还要早起,姜水凉了会结层膜,像今天的汗,也像今天的糖。但此刻,东厢房的门缝下,有片榕树的叶子被风吹进来,叶尖还滴着夜露,在地板上洇出个小圆点,深色的,像颗痣,也像颗没化的糖,还像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