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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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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云川,秋老虎还在发威。周六早晨七点半,太阳已经像块烧红的烙铁,把二栋宿舍楼的铁皮水箱晒得滋滋作响。江泽站在301宿舍的穿衣镜前,左手捏着张身份证,右手腕缠着圈浅色压痕——石膏拆了不到一周,皮肤像被漂白过,握笔时食指和中指还并在一起,总是分不清力度。

"真要去?"林楠从床上探出头,头发翘着一撮,是昨晚睡觉压的。他手里转着颗橘子糖——这是江泽昨天给的最后一颗,糖纸在指尖翻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政务大厅那队,能排到中午。"

"......过期了。"江泽左手把身份证塞回裤兜,指尖蹭到钥匙——铜质的,齿上缠着透明胶带,"开学要建档。"

他转身时,右手下意识去扶桌沿,指尖碰到桌角又缩回,使不上劲,像碰了块烫铁。林楠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把糖抛起来又接住。糖块在包装里移位,撞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跟你去?"林楠掀开被子,膝盖碰到床栏,发出"咚"的一声,"反正周末。"

"......不用。"江泽左手提起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深绿色的铁盒一角,"你留这儿。奶奶说......姑姑要来。"

林楠动作顿住。糖纸在掌心皱成一团。林向榅——校办主任,他转学手续的经办人,也是......他名义上的姑姑。虽然从未叫过一声"姑",但此刻这个词像颗石子,硌在舌根。

"她来干嘛?"林楠问,声音比平常高了半度,尾音有些飘。

"......送资料。"江泽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悬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抓着团看不见的空气,"你住校的事。还有......爷爷的旧物。"

门关上,咔哒一声。林楠坐在床沿,糖在舌尖转了个圈,橘子皮的涩味炸开。宿舍里只剩他一个人,邹天顺和王实朴去食堂了,空气里还飘着红烧牛肉味泡面残渣的油腻。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银色手表,表盖内侧刻着"N"和"Z",多扣的那个孔还留着红痕。秒针在走,72拍每分钟,和江泽的心跳一样。现在这表像手铐。

现在才八点十五,距离林向榅说的"十点左右到",还有将近两小时。

林正华家在老城区深处,要过三座石板桥。林楠到的时候,巷口那棵歪脖子榕树正在掉叶子,一片粘在浅蓝连帽衫的袖口上,正好盖住那个歪歪扭扭的"Z"字刺绣。

"楠楠来了?"林正华站在院门口,手里转着把竹篾扇,扇面上"云川一中"的红字已经褪色。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还有道油星子——刚煎了糍粑,"小泽呢?"

"......办身份证。"林楠跨过门槛,左脚鞋带散了,拖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条垂死的鱼,也像他此刻的心跳,"他说......姑姑要来。"

"是啊,"林正华转身往院里走,布鞋踩在地上,"咚咚-咚",节奏像老式座钟,"向榅说要拿些云海以前的东西......放在她那也占地方。"

云海。江云海。江泽的父亲。林楠的指尖在裤缝上敲了敲,敲出"N"的节奏,但乱了,敲成了危险信号。

天井里晒着床单,太阳味混着樟脑丸的涩。林正华端出碗红糖姜水,褐色的液体里沉着姜片,辛辣味在空气中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雾气。"先喝着,刚煮的。等会向榅来了,你们姑侄俩也聊聊,她虽忙,心里惦记你转学适应不适应。"

林楠接过碗,左手托着碗底,中指和无名指夹住碗沿——和江泽一样的姿势。他低头喝了口,水温烫得舌尖发麻,却暖不了突然发冷的后背。

"奶奶,"他放下碗,指节在桌面上留下五个汗印,"我手机没电了,有......充电器吗?"

"在储物间,"林正华正弯腰整理石桌上的蕉叶糍,绿色的芭蕉叶包着,用稻草扎着,"靠窗那个铁盒子里,你自己找。我眼神不好,线头缠在一起,解不开。"

储物间在东厢房隔壁,堆着旧物。林楠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嘎"一声,像声被掐断的咳嗽。光线从积灰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在空气中的灰尘上,像一群金色的虫子在跳舞。霉味扑面而来,像口陈年的棺材。

他找到充电器,插头是旧的,两孔,线皮有些开裂。正要转身,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皮鞋跟敲击青石板,咔、咔、咔,节奏急促,不是林正华的布鞋。

"妈,我到了。"

是林向榅的声音。林楠的手指僵在插头上。他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位"姑姑",尤其是在江泽不在的时候。他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储物间的门没关严,留着道两指宽的缝。

"向榅啊,"林正华的声音带着笑,"快来,糍粑还热着。你说要带云海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在东厢房床底下......"

"不急,"林向榅的声音近了,带着职业性的干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先坐会儿。这天气,热得人头晕。小泽呢?"

"办身份证去了,"林正华坐在小马扎上,竹篾扇敲在膝盖上,"那孩子,右手才好,非得自己去,说不用人陪。"

"右手......"林向榅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骨裂那事?我听说了。这孩子,跟他爸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楠的呼吸轻了。他盯着门缝里那截藏青色的袖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充电器的线皮,塑料碎屑落在地上,像头皮屑。

"云海......"林正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要是云海还在,看到小泽这样,得多心疼。"

"妈,"林向榅放下碗,瓷碗与石桌接触,发出"叮"的一声,清脆得像警钟,"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云海......和向杨,都是命。"

林楠的瞳孔骤缩。向杨。林向杨。他父亲。

"什么命不命的,"林正华叹了口气,扇子在空中顿了顿,"当年要不是我跟你爸......要不是家里反对,云海和向杨也不至于......"

"妈,"林向榅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但字字清晰,像刀刻进木头,"云海也是您的儿子,向杨也是。虽然一个跟了江家姓,一个跟了林家姓,但血缘这东西,改不了。小泽和楠楠,说到底,是亲堂兄弟。"

亲堂兄弟。

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林楠的太阳穴上。他左手猛地攥紧充电器,塑料外壳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后背抵上冰冷的门板,储物间里堆着的旧纸箱硌着他的肩胛骨,疼,但远不及胸腔里那阵翻江倒海。

他记起来了,他记仇。他恨这个秘密,恨命运,恨这口陈年的棺材里飘出的霉味。但他更恨自己——北海的吻,涠洲岛的夜,空教室的十指相扣,全成了□□的罪证。

"我知道,"林正华的声音带着哽咽,"我看着楠楠,就想起向杨小时候......看着小泽,就想起云海。这两个孩子,长得不像,但那股倔劲儿,一模一样。要是他们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亲兄弟,该多好......"

"现在别说,"林向榅说,"楠楠刚转学,适应期。小泽那边......江家那些亲戚虎视眈眈,别给孩子添乱。等他们再大些......"

后面的话,林楠听不清了。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台压缩机在颅内运转。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充电器滑腻腻的,差点脱手。

亲堂兄弟。

江云海和林向杨是亲兄弟。林正华是他们的母亲。那江泽......江泽是他的堂哥。不是名义上的,是血脉里的,是共享着同一对祖父母的,真正的堂兄弟。

储物间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突然变得稀薄。林楠张开嘴,像条离水的鱼,却吸不进氧气。他想起江泽在北海说"怕丢",现在他怕的是"拥有"。

胃里一阵痉挛。林楠弯腰,左手撑在膝盖上,右手还死死抓着充电器。他看见地上有个东西——是刚才进来时,林正华让他拿的蕉叶糍。什么时候掉的?油纸包装散开了,雪白的糯米露出来,粘在地上,像团被踩烂的栀子花,像无法挽回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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